万由里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一件事:别人看不见她。
不是那种“故意无视”的看不见,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的“看不见”。
她会走进便利店,站在柜台前,把路上捡到的一枚硬币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收银员会绕过她的硬币,去招呼后面的客人。她说话,对方听不到;她挥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试过站在路中间——一辆卡车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是撞过去,是穿过。
像她不存在一样。
“啊。”万由里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卡车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
她想说点什么来表达此刻的感受,但想了很久,什么词都找不到。
不伤心。不愤怒。不绝望。就是……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从她“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人把她的情感中枢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洞里穿过,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听到过别人聊天。电视里播过新闻,报纸上登过广告,便利店的收音机里放过天气预报。那些声音告诉她:这个世界有规则,有人际关系,有“你应该怎样”和“你不应该怎样”。
但她完全理解不了。
不是智商问题。她能看懂文字,能听懂对话,能推理出“如果我做A就会发生B”。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人们会为了“做A”这件事而产生“开心”或者“害怕”的情绪。
情绪是什么?
好吃是什么?
喜欢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万由里在天宫市游荡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时间概念,因为没人提醒她“该吃饭了”或者“天黑了该睡觉了”。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她只是在这。仅此而已。
她走过很多地方。
天宫车站前的商业街,人来人往,没人看她一眼。天宫神社的台阶,很长,她爬上去又爬下来,没人知道。河边的小路,樱花季节有很多人拍照,她站在镜头前面,照片里没有她。
锁链一直在她手腕上,叮铃叮铃地响着。有时候她觉得,这条链子是她唯一存在的证据——它发出的声音,至少证明有什么东西在振动。
有一天,她路过一座桥。
桥上站着一个人,面朝河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那人站在栏杆外面,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万由里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画面——这叫“自杀”。
她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那人看不见她。
万由里想了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跳下去会死哦”——她在电视里听过这种台词。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死”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不会死。雨穿过她的身体,卡车穿过她的身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碰到她。
所以“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字。
但那个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看向万由里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惊恐。
万由里也愣住了。
她能被人看到?
那人的嘴唇在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然后他翻过栏杆,跑掉了。不是跳河,是逃跑。
万由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桥头的拐角处。锁链叮铃铃地响了一声。
“……他看到了。”万由里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锁链。
但那人不是因为她才不跳河的。是因为恐惧。一个看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濒死的人面前——那是幻觉,是死前的幻觉,是脑子出问题的证据。那人跑掉,不是因为不想死,而是因为害怕自己疯了。
万由里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在桥边站了很久。
“至少……有人看到我了。”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是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
锁链又响了一声。这次像是在叹气。
那天晚上,她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发呆。远处有电车经过,车窗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滑过去,像有人在天上画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手腕上这条锁链有什么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她。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伸出手,用手指拨了一下锁链。链子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夜风中很快被吹散了。
“你也不会说话。”万由里对锁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