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空之隙

作者:一只路过的长颈鹿 更新时间:2026/5/6 4:51:20 字数:2336

万由里遇到“空之隙”的那天,是个雨天。

她本来在躲雨——虽然雨也会穿过她的身体,但她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不难受,就是不高兴。像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不要湿”,仅此而已。

她沿着一条商店街的屋檐走,走到底,拐进一条岔路。旁边是一家豆腐店,门口挂着“创业三十年”的牌子,豆香味从里面飘出来,热乎乎的。再旁边是一座储水塔,锈迹斑斑,看起来至少十年没人用过了。

岔路的尽头,有一扇褪色的木质门框。

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用毛笔写的:“空之隙”。

门框两侧各放着一盆绣球花,一盆蓝色,一盆紫色。雨打在花瓣上,花叶微微颤抖,水珠顺着花瓣的纹理滑下来,滴进泥土里。

万由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招牌好看,不是因为花漂亮。是因为她走过了这条岔路至少二十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扇门。

“以前……没有吧?”她歪着头,不确定地说。

锁链响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木门的瞬间,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冷,不是热。是“有温度”本身。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温度”了。

推开门。铜铃发出闷闷的一声“当”——不像普通铃铛那么清脆,更像是远方寺庙的钟声,在空气里慢慢化开,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完全消失。

店里没有人。

万由里走进去,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脚。原来她有脚步声。原来在这个地方,她有脚步声。

花店不大。右边是鲜花区,玫瑰和雏菊插在旧玻璃瓶里,百合放在搪瓷杯里,角落里有一个裂了缝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没有名贵的花瓶,没有刻意的造型,每一朵花都按照自己的样子开着——有的盛放,有的低垂,有的已经开始枯萎,花瓣边缘卷起来,变成深褐色。

左边是干花区。天花板倒挂着成束的满天星、薰衣草、金槌花,干枯的花瓣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带一点灰尘感的甜香。光从干花间穿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不规则的影子。

正对门口是一张长木桌,桌面上摆着一台老式的铜制收银机——已经坏了,旁边放着一个手机,那才是真正的收银工具。收银机上面坐着一只陶瓷猫,白底黑斑,嘴角上翘,像在笑。

万由里走到木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只陶瓷猫。猫是凉的。但指尖碰到它的那一瞬间,万由里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温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是她“被碰到了”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碰到了”。

“你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万由里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围着一条沾满泥土和花汁的围裙,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笑容。是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或者四十岁——万由里分不清。

“你……看得到我?”万由里问。

女人笑了笑,把修枝剪放在桌上。“你踩着她了。”

万由里低头。她的脚踩在一根掉落的满天星枝条上,枝条被踩扁了,白色的花瓣上印了一个鞋印。

“啊。”她赶紧挪开脚,“对不起。”

“没关系。花不会疼的。”女人蹲下来捡起那根枝条,放在桌上,“至少我这么相信。”

她直起身,看向万由里。“你是……什么?”不是“你是谁”,是“你是什么”。

万由里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你身上有那种味道,”她说,“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不属于这里?”

“嗯。像我店里的花。”女人指了指周围的鲜花和干花,“它们本来不属于花瓶,不属于天花板,不属于这间屋子。它们属于田野,属于山坡,属于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但它们被别的人收集到这里了,所以我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也一样。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

万由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锁链叮铃铃地响了一声。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是什么?”

万由里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不知道。生来就有的。”

“会响?”

“会。”

“好听。”

万由里又愣住了。“……好听?”

“嗯。”女人点点头,转身走向后门,“要喝茶吗?”

“我……喝不到。”

“试试看。”

女人消失在门帘后面。万由里站在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只陶瓷猫的尾巴。猫还在笑。

过了一会儿,女人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一壶茶,还有一小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木桌上,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指了指另一把。万由里坐下来。

女人倒了一杯茶,推到万由里面前。万由里伸手去拿——手指穿过了杯壁。她缩回手。

“你看,我摸不到。”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得到茶的颜色吗?”女人问。

“……看得到。”

“闻得到味道吗?”

万由里凑近茶杯,吸了一口气。“……闻得到。就是…那是什么味道?”

“闻得到,那就够了。”女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有点苦,也带着点甜”

万由里看着她。“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不正常。”

“不正常又怎样。”女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这店,不值钱。花可以再买,桌子可以再换,房子是租的,坏了就赔。但你——”她放下茶杯,看着万由里,“你多久没和人说话了?”

万由里张了张嘴。“很久。”

“那就说话吧。”

女人站起来,拿起修枝剪,走到鲜花区,蹲下来修剪枝叶。

万由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我叫万由里。”她说。

“嗯。名字很好听。”

“你不问我从哪里来?”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沉默。

万由里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链。锁链在花店的灯光下,闪着淡淡的银光。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万由里说。

“那就待在这里。”女人说,头都没抬。

“你不收钱吗?”

“收。但你没钱。”

“那怎么办?”

女人抬起头,笑了笑。“帮我看着花。花需要被看。”

万由里想了想。“好。”

她不知道“花需要被看”是什么意思。但女人说了,她就信了。

那天下午,万由里第一次“看花”。她不知道什么叫看花,她只是蹲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花。

花没有感谢她。

但她觉得,花瓣的颜色好像深了一点。

也许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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