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被扔到幽莉眼前时,幽莉的大脑一片空白。
诶……?
这不是……杀掉了奶奶和孩子们的坏人吗?
明明在天黑之前,幽莉还坐在小福利院的食堂里和大家分着晚饭吃,然后一伙黑道模样的“人”就来了。
他们目光不怀好意,耳语中议论着幽莉,不时漏出“血味”、“好香的味道”之类的字眼,随即就要买走她。
院长奶奶严词拒绝,于是吸血鬼们显露獠牙,屠杀,放火……
只有幽莉逃了出来,她边跑边哭,没了命地狂奔,直到撞上面前这个提着人头的少女。
少女身影高挑,十几辆黑色奔驰围在她身后,车灯将她金色的长发照得发光,随风凛然。
“顺手的事,不用谢我,小妹妹。”
金发少女随手把人头扔到幽莉眼前,正是那伙黑道吸血鬼的老大,头颅上遍布着粗暴且巨大的血痕,仿佛是从脖子上直接扯下来的,原先那副奸恶的嘴脸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恐惧——
对这个金发少女的恐惧。
幽莉茫然地抬头,只见少女手上覆着赤红色的晶体,仿佛血液凝成的尖爪,一身精心剪裁的黑西装,没有衬衫,雪白而分明的锁骨从V形的领口中展露出来,尽显不羁。
她猩红色的眼眸如同血月,妖艳的面容带着一丝邪笑,明明是个年纪没比幽莉大几岁的少女,可她的身影逆着车灯,散发出君临天下的耀眼光芒。
金发少女一脚踩在人头上,血爪向自己比出大拇指。
“记住我的名字——九城,九城夜罂粟!从今往后,黑道的太平我说了算,吸血鬼祸害人类的行为,我绝不容许!”
“吸血鬼……黑道?”幽莉懵了,搞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哈,你没听说过吗?人类的黑道早都是一群老登在苟延残喘了。”
九城夜罂粟不屑地笑。
“现在的黑道是吸血鬼的游戏——属于我的游戏,全日本最大的吸血鬼黑道‘东都连合’的领袖就是我,九城夜罂粟!”
幽莉看见少女不可一世的狂笑中露出的獠牙,这是上天的捉弄吗?害她没了家的恶人是吸血鬼,帮她报了仇的恩人也是吸血鬼,甚至比那些恶人更危险、更可怕。
可为什么,她的心中却萌生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感情……
“少主大人。”
见九城夜罂粟放完话,身后的黑衣人上前。
“最后一片地盘已经收拢,是时候启程回东京了。”
九城夜罂粟对手下的话熟视无睹,瞥一眼幽莉转身就走,似乎也没打算对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女留下什么告别或叮嘱。
“等等!”
幽莉耗尽全身力气大喊,黑衣人们停住了,九城夜罂粟也停住了,回过头来。
幽莉喘着粗气,她知道的,黑道千金的大战告捷,连路边捡到的少女都要炫耀一番,可无助的少女,已经因此对千金心生憧憬。
她不是少女的神明,只是让这个独自活了下来的少女在毫无留恋的余生中,找到了支撑其活下去的愿景。
“你说黑道的太平由你说了算,不容许吸血鬼祸害人类……”幽莉眼角颤动,“也就是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不会再在别人身上发生了吗?”
“嗯,当然。”九城夜罂粟叉腰回道。
“那么……”
强光笼罩下,幽莉奋力撑起身体,单膝跪地。
“让我为你效力吧!”
九城夜罂粟一愣,看着这个单薄又赤诚的身影,猩红的眼中有光闪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走到幽莉面前,俯下身来。
“小妹妹,我可是黑道,不是开福利院的,为什么我非得收下你不可呢?”
幽莉低垂着头,现在的她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可是!
“血味”、“好香的味道”……那些不愿回忆的耳语闪过耳边,是啊,她唯一的筹码,不就在她体内流动着吗?
幽莉一咬牙,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片,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下!
鲜血飞溅。
连九城夜罂粟也不禁睁大眼睛。
染红的玻璃尖带出血线甩在地上,这一下力度之大,剧痛和虚脱险些让幽莉连拳头都握不紧,可她一声不吭地忍住了,缓缓举起手腕献到九城夜罂粟面前,任由鲜血汩汩滴落。
“哦豁~献上自己的血吗?”九城夜罂粟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獠牙张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幽莉只是握紧拳头。
“好吧,既然你决心如此,就由你的血来决定吧。”
九城夜罂粟托起幽莉的手腕到嘴边,万一这丫头的血难喝得要死的话……
“嗯!?”
舌尖触碰到那滚烫液体的一刻,她整个人都剧颤了一下。
绝美的快感从舌尖猛然扩散开来,一瞬间就让她为之上瘾,本能爆发,滚烫的鼻息呼出,鲜血的甜腥味又迅速填满了嗅觉,她贪婪地呼吸着,贪婪地吞咽着,美味!疯狂!
“唔……”
幽莉咬紧牙关,手腕切口处的抽离感令她渐渐发晕,连带着心脏也开始作痛,可对方的动作却愈发狂热。
终于在仰天呼出一口长气之后,九城夜罂粟喝美了,唇角残留的血迹仿佛一抹妖丽的口红。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我终于懂了,枉我以前对人类的什么美食家不屑一顾,原来他们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啊!”
幽莉艰难地喘息着,失血过多后她的视线和声音都在迷离,但总之这是对她的血很满意的意思吧?可以收下她了吗?
“这么好喝的血可不能白白流到地上啊。”九城夜罂粟拉起幽莉的手腕,动作却忽然顿住——
伤口不再流血,反而已经开始了愈合!
“怎么回事!?”
这是头一次,九城夜罂粟的脸上同时露出惊异和疑惑。
“你不是人类吗?难道是吸血鬼吗?”她猛地按住幽莉的脸颊,拇指强行撑开嘴角,却只见一口平整的白牙,连小虎牙都没有。
“明明有着吸血鬼的体质,却没有吸血鬼的特征,难道说……是传说中的混血?”九城夜罂粟低声喃喃,“混血竟然没有夭折吗?难怪……难怪啊……”
什么混血?难怪什么?幽莉听不懂,九城夜罂粟又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真是给我惊喜不断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幽,幽莉。”
“幽莉……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主人。”
“很好!记住,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九城夜罂粟一把拉起幽莉,晚风从她背后吹过,金色长发犹如吸血鬼伯爵的斗篷,悠悠飘向少女。
……
“唔……”
灰眸微睁,幽莉缓缓醒来。
是梦,也是回忆……来自七年之前。
她坐起身,长长的黑发垂落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混有血腥的香气,宽大的床榻上凌乱不堪,纱幔外一片幽暗,唯有夕阳透过巨大的暗红色窗帘,映在薄纱上晕染开来。
黄昏是吸血鬼的清晨,也是血仆的清晨。
借着昏光,幽莉身上的印记清晰可见,咬痕与淤青交替遍布,本就瘦俏的身体更显干瘪。
她摸了摸脖子,扎得最深的两个血洞才刚愈合,血痕沿着脖子淌下,锁骨窝里还盛着一抹未干的血。
“又被吸晕了么……”
酸痛与晕眩席卷而来,幽莉不禁捂住脑袋。
杂乱的耳鸣之中,身旁的被子里翻动了一下,金发脑袋转头瞥她一眼。
“醒了?醒了就滚下去,别占我床。”
“是……”
幽莉虚弱地应道,她已经不奢望主人会在吃饱后关心她一下了,哪怕只是简单地摸摸头或是一句夸赞。
回想起主人第一次尝到她的血时,那垂涎欲滴的狂热,那如获至宝的兴奋,如今也早已见不到了。
这七年里主人只喝她的血,或许早就腻了,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幽莉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幽莉抓起衬衫缓缓挪到床边,掀开薄纱,脚踩上地板的一瞬间,两腿一软,整个人“咕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硌得她浑身剧痛,心脏沉重地狂跳,以前也不是没被吸晕过,但从来没有到这种程度过,她不禁后怕起来,这到底是被吸了多少血啊?
“啧……什么动静?”
一只白皙的手从纱幔内拨开一条缝,指甲漆黑,修长分明的骨节与青筋带着富有侵略性的张力。
“不就是多吸了你几口吗?最近你的血是越来越寡淡了,不榨干可尝不出味道啊。”
榨干……?
幽莉心里一颤,直感觉身体刚从濒死的边缘跨回来,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动弹不得,两眼阵阵发黑。
“对了,手头还有件麻烦事,你去给我铲了。”
一张信封落到幽莉眼前,几张照片散落而出,废弃厂房的远景、运人的面包车、狞笑的吸血鬼……
头晕眼花下幽莉只能粗略扫一眼,但立马懂了,是让她去解决掉某些惹事的吸血鬼。
她不只是主人的血仆,也是黑道女王的左膀右臂,七年里她日复一日地辅佐主人、训练自己,从未忘记当初的决心。
换作平常,幽莉已经在准备出发了,但现在她极度虚脱,只能勉强撑起一点身体。
“主人……可以让我再休息一会吗……我唔——”
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幽莉立刻顿住了。
因为她的下巴被脚尖挑了起来。
九城夜罂粟伸出小腿,线条修长紧绷,纤足迫使幽莉仰起头,随即纱幔拨开,妖艳的面容展露出来。
她侧躺着,金发随意披散在胸前,阴影顺着饱满的弧线起伏。猩红的双眼投下蔑视的目光。
“休息?在我的床上睡了一觉还不够吗?”
脚尖拨弄起幽莉的脸颊,让她转向左边又把她拨到右边。
“气色这不是好了不少嘛,不用休息了,反正多休息会儿也不会让你的血更好喝。”
“我……”幽莉无言以对。
“我说过很多次了吧?你的血,”九城夜罂粟刻意顿了顿,“再这样下去我还不如去喝普通的人血,要是连任务都做不好,我还要你干嘛?”
说完她一脚支开幽莉,“现在就去。”
幽莉差点又倒在地上,手掌默默抚上颈侧的咬痕,愈合了的伤口隐隐作痛。
“……是。”
她捡起信封,打开里面的密报仔细读完。
果然如她所想……
一伙拐卖人类的吸血鬼闯入了东都连合的地盘撒野,东都连合不会放任这种挑衅,而幽莉更不会放过这群死有余辜的人贩子。
为了不让七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在别处重演,哪怕是以黑吃黑的手段,她也要铲除奸恶,拯救弱者,这就是她活下来的意义。
一想到这幽莉就有了力气攥紧拳头,她把信封里剩下的几张照片也拿出来,这几人一看就是普通人,也就是那群吸血鬼人贩子口中的“货”,翻到最后一张时,幽莉目光一顿。
那是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侧影,恍惚得看不清脸,仿佛有一股透明又神秘的气息萦绕,在一众盗摄和证件照里格格不入。
不过幽莉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她收起信封,奋力站起身往外走。
“那我这就出发去解决人贩子了,然后把被拐者救出来……”
“谁说要救他们了?”
九城夜罂粟直接打断道,幽莉一愣。
“全部做掉——人贩子和他们的‘货’,一个都不用留。”
“可……”
“没有可是,我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你以为那样的人类还少了?多得数不清,管得过来吗?”
九城夜罂粟语气冰冷,没再留给幽莉反驳的余地。
幽莉目光低垂着,是啊……她差点都忘记了,当初豪言“不容许吸血鬼祸害人类”的主人,如今早已不在意那令她憧憬的愿景了。
但只有这个,幽莉没法唯命是从。
她转身,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