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羽乐公馆迎来了第一缕曙光。
豪华轿车相继驶离庭院，宴会被打断后，境戒线出手干预黑道的传言也不胫而走，疏散出来的客人都作鸟兽散了。
公馆的前厅照进阳光，铃木的尸体燃起了黑色的火苗，随着黑火的蔓延化为灰烬飘散。
吸血鬼的身体在死后就无法抵抗阳光了，处理起来比人类方便得多，但铃木的手下们没人想得到御西华的首领也会是这个下场。
他们被东都连合的枪手们牢牢控制着，负隅顽抗已经失败，只能眼看着黑火燃尽。
枪手们默默等待着如何处置这帮残党的命令，但那个孤单的身影只是站在人群之外，一言不发。
一头凌乱的金发遮住了九城夜罂粟低垂的目光，不知道在看向哪里，阴影之下只露出哭花的眼妆，仿佛两行黑色的眼泪凝固在脸上。
听见脚步声走过来，她微微抬头，“找到了吗？”
橘明里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知道是那另一个亚空间已经消失了还是我们的检测手段不行……总之开晚宴的亚空间里已经仔细找过了，其他几处镜门的人也排查过了，都没见着幽莉的影……”
“别说了……”
九城夜罂粟嘴唇微颤，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力气了，本就暗淡的目光变得更暗。
“回去了，我一个人静静。”
她甩一眼领头的枪手就径直走到外面，草坪上的直升机已经启动，旋翼掀起巨大的噪音，身后枪声连响。
橘明里远远望去，她从未见过那道总是睥睨一切的身影如此落魄，甚至悲伤，前天提起幽莉时她真的以为幽莉怎么样老大都无所谓的，可现在……
狂风将那一头金发吹得纷乱，橘明里看不清九城夜罂粟的表情，只注意到她凝在脸上的黑色眼泪，似乎又晕染开来。
……
“我们到了。”
车停在公园入口，月乃梦以扣上一顶宽大的遮阳帽跳下了车。
幽莉缓缓推开车门，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刀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头顶的晨光有些刺眼，让她不由得抬手去挡，只听见城市苏醒的噪音盘旋在上空。
而面前，盛大的绿意扑面而来，遮天的枞树投下大片静谧的阴影，林荫大道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哪？”她问。
“涩谷区，代代木公园，”月乃梦以微笑道，“今后你会常来的地方。”
……
两小时前，亚空间内。
幽莉盯着月乃梦以伸出的两只手，愣住了。
没想到不是用“不加入我们就只能处决你了”的理由逼她，反而把主人搬出来放上天平吗？真像是魔女会给出的选择。
“呵……”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回去，主人把她扔在这里等死，就算她活着出去了又该怎么面对主人呢？
她想象不出来那场面，主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又会说什么……
主人会愧疚吗？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幽莉也希望如此，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把训练的刀砍断时难过了好一阵，但主人只是不解地叫人又送来一堆刀，从柄到镡再到鞘，没有一把刀是重样的。
那时她就知道，主人不是那种东西用久了会用出感情的人，所以不理解那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没用的东西扔掉就是了，扔掉了就不再想了。
就像扔掉她一样。
她为主人挡刀，换来的只有站起来的命令。
她照顾主人的起居，辅佐她能做的一切，还要愉悦主人的身心，主人却不知道她的心脏无数次地因为索取而疼痛。
她别无所求，只要能跟在主人身边实现当初的憧憬就好，可是就连这也成了奢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幽莉自己也不知道，但现在选择摆在她面前，少女澄澈的眼底映出的只有一个影子，只有她自己，幽莉忽然意识到了。
那令她憧憬的理想，即使没有主人在，也没有半分改变。
她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这个少女，但要走的路只有一条，她不会回头，也不会再去见主人了。
不……
九城夜罂粟……已经不是她的主人了。
幽莉闭上眼，缓缓开口。
“我想好了。”
“但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执着？明明我们之前只见过一次，我还拒绝了你。”
月乃梦以笑笑，“你想听‘因为你是人类与吸血鬼的混血，所以对于境戒线很有收容的必要’或者‘你很符合我们的理念，境戒线就需要你这样的有能之士’这种发言吗？”
“……你不像是会这么说的人。”
月乃梦以点点头，嘴角一咧。
“当然是因为你的血很美味啊，一开始我不就说过嘛，这么纯粹的理由还不够吗？”
“我的血……”幽莉苦笑，“七年我能被收留也是因为这个，现在看来……我的血就是个诱人的诅咒。”
“是么？”月乃梦以想了想，“但现在不是七年前，邀请你的人也不是九城夜罂粟。你怀疑我会变成她？呵呵……我想要的很纯粹，自然也会纯粹地帮你咯。”
好像有道理，幽莉不再追问下去，深呼吸一口。
“给我一分钟，可以吗？”
“嗯？当然。”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幽莉浑身都在痛，只是撑住身体就在消耗着所剩不多的意志，她单手把掉在地上的胁差够过来，使劲插进崩裂的地砖之间。
先前的那些黑影砍起来虽然有实感，但并不会流血，一番大战下来刀身还是很干净，幽莉咬着指尖把手套扯下来，手掌握住刀刃。
月乃梦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等……”
“咝——”
划破皮肉的轻响清晰入耳，鲜血顺着刀刃直流，幽莉眼前一黑，撑住了，张开满是鲜血的手掌缓缓伸到月乃梦以面前。
这是她的诚意，也是她唯一知道的语言。
“我答应你，月乃梦以，你也要说到做到。这是我们约定的证明，喝了它，带我去境戒线。”
鲜血一滴一滴落下，仿佛在大厅里敲出回音。
月乃梦以颤动的睫毛平复下来，她伸出指尖，从幽莉的掌中轻轻抹了一滴血含进嘴里，许久，像是回味般露出一抹幽莉看不透的微笑。
“非常……美味。”
……
现在，幽莉跟在月乃梦以身边，她们穿梭在林荫里的小道，一路上都避着散步的路人走。
幽莉从来没散步过，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更别提来涩谷的大公园了，突然的松弛让她莫名有种安心不下来的紧迫感。
而且她看来看去，这里真的就只是座公园而已，说是要带她来总部，但那种秘密设施不是都建在荒郊野岭吗？
“月乃，境戒线的总部……”
“啊，叫我名字就好了，我都已经喝过你的血了，”月乃梦以一笑，“而且我还要引荐你做我的搭档呢。”
“那你也叫我的名字莉吧。”
“只是称呼的话，其实我还是喜欢你的全名，又短又顺口，可以吗？”
“随你，”幽莉是无所谓，“梦以，境戒线的总部真的在公园里？”
月乃梦以只是点点头，遮阳帽上的花瓣跟着颤了颤，她没有回答，领着幽莉走进一条无人的散步道才停了下来。
周围是遮天的树和黑色的路灯，代代木公园里的路灯都长一个样，线条简单，像个立起来的直角扳手，幽莉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月乃梦以抬手搭在幽莉的肩膀上，语气神秘兮兮，“准备好了吗？”
“来吧。”虽然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从幽莉的视角低头只能看到遮阳帽的头顶，随即帽檐下传来一声轻语。
“开门。”
路灯一闪，两人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只留下几片落叶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