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办公桌两侧，气氛安静却不轻松。
幽莉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所谓的面试吗？这方面的经验她可完全没有啊。
“你的事我了解了，”狼塚昴不紧不慢地开口，“月乃说你很有意愿，也很适合当执行人。”
“是的。”幽莉简单应着，心思却放在了第一句话上，她的事……是指昨晚的宴会，还是更早以前？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了解到什么程度？没头没尾的这么一句让她心里有点没底。
“既然是直接和我谈，那我们谈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执行人。但你要先清楚一点，三级也好，特级也好，都不是只要有武力就能完成的工作。”
狼塚昴顿了顿，“重要的不只是解决事件，还得想办法控制事件造成的影响，调查清楚原因。”
她在暗示什么吗？幽莉并不觉得自己只是“耍刀很厉害”而已。
“而你呢？”
狼塚昴目光一冷。
“没有别人搭把手，你连‘门’都进不来。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必要收？”
压迫感汹涌而起，一瞬间狼塚昴的身影与窗外纵横交错的空间融为一体，仿佛幽莉在与整个机构对话。
“又开始了……”月乃梦以默念道。
逼人的目光落在幽莉身上，她没有躲闪，她自己的作用她比谁都清楚。
“混血体质确实有不方便的地方，但这也是我的能力。结界术、探测装置、精神术式这类东西对我都无效，也就是说，其他人办不了的特殊情况，我能办。”
狼塚昴冷哼，“没有你，我们就拿所谓的特殊情况没有办法了？”
“难说。”
“咳咳……”月乃梦以低头掩饰掉偷笑。
“你刚刚也说了，常规手段对你无效——包括自己人的。你的实力确实很强，但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情，反过来变成无法监管的威胁……又该怎么办？”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戳中，幽莉一时愣了，耳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无意识的深吸。
这是在怀疑她会背叛组织吗？
是吗？是吧……会这么怀疑也很正常，可是在至今的人生里，幽莉从未对自己有过这样的设想，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突然被这么一问，她只觉得荒唐。
被自己人假设成威胁的那一方，也真够让人不爽的。
“那是你的问题，”幽莉直接回道，“你来判断我是不是会出事的人，这不就是面试的作用吗？”
“另外，你无需怀疑我的忠诚。这是我身上最不需要怀疑的。”
她盯着狼塚昴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扎得生疼。
对视沉默许久，狼塚昴忽然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你的眼神是忠诚之人被怀疑时才会露出的眼神，是我失礼。”她顿了顿，收敛微笑，“不过，只靠你的保证就万事大吉，是不可能的。”
狼塚昴拿出一张纯黑的卡片，沿着桌面缓缓推到幽莉面前。
卡面上空无一字，只有一个倾斜又倒转的天平组成“N”字形的标志，以亮面的反光隐约可见。
“特级执行人的执照，这张是你的。别误会，并不是说你已经成为特级执行人了，只是把你设为特别观察的意思，所以你的卡没有权限。”
“权限？”
“行动权限，介入和接管对策部事件的权限，某些物品的使用权，某些事件的浏览权限……等等。”
“那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吗？”幽莉皱眉。
“这就是特别观察的目的。我们对混血还不了解，你曾经又是那位九城夜罂粟的人……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啊。所以你只需要辅助好你的搭档就行了，直到观察期结束。”
幽莉瞥向月乃梦以，但被一侧偏分的白发遮住了目光，看不到她的反应，目光又回到了面前的黑卡上。
“观察期有多久？”
“看任务，看表现。”
说不定一直都不会结束，幽莉看狼塚的表情仿佛就在这么说。
她当然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的保证不过是让自己从可能无法监管的威胁变成了需要观察的潜在威胁。
就因为她是混血，因为她来自黑道，这两点她无可辩驳，但偏偏不是因为她做过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加入境戒线。
更何况没有给她表现机会，她又能怎么表现呢？观察她顺不顺从吗？
一瞬间无数过往闪回在脑海中——
被榨干血液前最后一秒看到的天花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时那挑起她下巴的脚尖，她甘心等待着拧断手腕的惩罚来临的那一刻……她跪在那个人脚边，刀伤划过她整个后背……
她还不够顺从吗？还要怎么忠诚？
“狼塚只是你的长官而已，不是别的什么人。”
——少女的话忽然回响在脑海，将幽莉拉回眼前。狼塚昴正看着她，目光似是无话可说。
幽莉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颤抖。
“在观察期间，你的薪资待遇还是特级执行人水准，总体还是很轻松的，应该足够让你满意了，”狼塚昴往椅背里一仰，闭目养神，“没有问题的话就谈到这吧。”
“我知道了。”幽莉站起身。
月乃梦以偏头看向她。
“嘭！！”
幽莉猛然按在桌上，俯身逼至狼塚昴面前。
狼塚昴倏然睁大了眼，错愕的双眸凌厉起来，两道视线在空中对撞出火星。幽莉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清楚的回击——“你胆量不小”，以及确实如此的她自己。
“不如你立刻给我安排任务，我让你们观察个够。”
七年的渴望给了她此刻的胆量，当年那个逃过灭门的少女什么都做不到，但现在她能做到很多。
她不想让曾经发生的事再次祸害他人，这不仅是她的愿望，也连同着大家的份，否则她独自活下来就没有意义。既然机会就在眼前，那她就要抓住所有！
一抹无声的微笑勾起，月乃梦以注视着幽莉，眼神明亮。
“刚刚我光顾着说执行人并不只需要武力，是不是忘了说武力只是成为特级的门槛？”
狼塚昴仰视着幽莉，压迫感依旧。
“特级执行人，不是只救下眼前的一两个平民就可以了，你的行动足以左右局势，为此，去杀戮，去背负，去牺牲，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更不用说吸血鬼的世界至今还存在着解释不清的东西，有些任务只是一个疏忽就可能有去无回，所以才会有特级的存在。我劝你，不要小看特级。”
办公桌“咯吱”一响，幽莉压得更近。
“那么，就更别浪费战力了。”
她笃定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对峙几乎抽干了空气，直到狼塚昴嘴角浮现一丝弧度。
“有种。”
她靠进椅背，僵持的空气在这一刻才悄然松动。
“三次实习任务作为考验，完成了我就给你特级的权限。”
“一次。”
幽莉立马接上。
狼塚昴又一次睁大了眼睛，仿佛是自己听错了。
“我和影宫凑、影宫侑两位特级执行人交手过一次，之前在千叶县解决的事件里也有特级执行人在场，”幽莉瞥向月乃梦以，“所以抵掉两次，我只接受一次考验，然后你给我该有的权限。”
见狼塚昴眯眼审视着她，幽莉又看向月乃梦以。
“而且有搭档在，我的实习不需要太久。”
月乃梦以愣一下，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提及，欣然一笑。
“就是说啊，我引荐的人，我当然要对她负责了，”她转向狼塚昴，“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哼……”盯了幽莉许久，狼塚昴开口，“上来就敢跟我这么叫板的，你是头一个，新人。”
新人？
陌生的称呼让幽莉一愣，所以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不过倒不至于‘立刻给你安排任务’，程序还需要走几天，趁这几天你先安顿一下，”狼塚昴指尖夹起黑卡，“你的卡就放在我这，等你完成了那一次任务，再来找我。”
幽莉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了，连胸腔里传出的怦怦余震都有股释然的愉悦，她下意识就和月乃梦以对上眼神，相视一笑。
早就说了她吃这一套——月乃梦以的眼神在说。
狼塚昴看着落地窗外，背影摆了摆手，幽莉和月乃梦以见状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对了，新人。”
走到门口时，狼塚昴忽然又叫住她。
“下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不要带着伤来，你身上的血香味，就连我也未必一直能忍住啊。”
那道转过来的侧影露出獠牙，幽莉才想起来刚刚一时激动都忘了她拍桌叫板的人也是吸血鬼。
幽莉应了一声，两道背影一起走出了门外。
伴着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香味，狼塚昴回味起那股愤怒，那双眼睛，仿佛冰封了很深很久也没有熄灭的火焰。
“有意思……”
这样的人留在黑道，那个九城夜罂粟的手里，确实太可惜了……
这时狼塚昴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月乃梦以偷偷转头，黑着脸冲她吐了下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