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跑着穿过街区，乌鸦从头顶掠过。
“目标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夹克的男人，年龄大约五六十岁，戴眼镜，跑过前面的拐角就能看到了。”月乃梦以喘着大气，“但不确定是人类还是吸血鬼。”
“足够了。”幽莉瞥向空中盘旋的乌鸦，“不过，那是某种精神术式吗？”
“不，是我天生的能力，”月乃梦以说，“你见过肉体强大的吸血鬼可以操控自己的血液吧？我则是在另一个极端。”
幽莉想起以前曾问过九城夜罂粟她的血爪是怎么做到的，得到的答案也是天生如此。
“不过这个能力的问题在于，乌鸦的视野只能由我自己看到，就像你做了一个找到宝藏的美梦却没法把梦里的宝藏带出来，我看到了什么只能由我画下来或口述。”
“难怪你画画也很好。”
原来之前收拾屋子时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铅笔画是这么来的，还以为都是梦以随兴画画的。
“基本功而已。”月乃梦以说。
前面一个瘦弱的中学男生低头走着，双手摩挲着什么，跑过他旁边时幽莉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嘴里不断念叨。
“他就是被撞的人，”月乃梦以说，“当时他看着手机走路，那个撞人族从后面冲上来，刚好被我的乌鸦看到了。”
“真跟井上说的一样，”幽莉皱眉，“够恶劣的。”
跑过拐角，一转弯就看到一个军绿色夹克的背影。
“就是他……”月乃梦以有点跑不动了，“你要怎么做？”
幽莉带着她放缓速度，压低脚步声，“我去确认他是不是吸血鬼。”
仅仅是确认就可以了吗？幽莉问自己。
也许对于这个执行课的任务来说应该如此，目标只是找出撞人族里的吸血鬼，本就是个耗时耗力还看运气的任务，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何况幽莉自己也跟井上一样，对整治社会现象不抱希望。
但梦以都使用常人做不到的能力找到了人、抓到了现行，难道确认一眼是否是吸血鬼就不管了吗？
不可能的，她们与被撞了也没办法的普通人不同。
既然是从后面追上去，那就要用对付撞人族的第二种办法了。
幽莉压低脚步快步追上前面的绿夹克男，她跟在后面观察着他的脚步，绿夹克男却全然没注意到她，闷头自顾自走着，气势说不上来的怪异。
就要经过前方的自动售货机时，幽莉看准脚步，加速上前，一脚踩掉了绿夹克男的鞋跟。
“嘶！？”
绿夹克男刚抬起来的脚在半空收回，身体向前晃了一下，正疑惑着回头，幽莉已经走到了他的侧面，装作不经意地伸腿一绊。
这下绿夹克男彻底失衡了，他向前冲去，售货机就在眼前——
“咚！！”
售货机里的饮料罐头猛然晃动起来，绿夹克男一头撞了上去，顿时又被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兜里的硬币、钥匙和卡片“哗啦啦”爆了一地。
他被踩掉的那只鞋滚出去几米远，歪掉的眼镜直接架在了额头上，正要大喊发作，抬头却只见一个压迫感十足的黑影。
身着黑风衣的高个女子冷冷地回眸，眼角瞥下无言的警告，绿夹克男顿时想起了什么，他自知理亏，只好把话咽了下去，低下头满地扒拉东西。
“好办法呀。”
走远之后，月乃梦以追上幽莉。
“看一个陌生人摔得那么狼狈，我竟然不仅没有负罪感还感觉有些畅快。”
“我也是。”幽莉舒一口气，“可惜他不是吸血鬼，没有獠牙，绊倒他的感觉也不像是吸血鬼的身体。”
“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月乃梦以抬头，和幽莉相视一笑。
“看来不光是我有一点头绪，你也做了准备嘛，”月乃梦以说，“之前在步行街碰上那个女生的时候你也是准备好了的样子，所以你还准备了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幽莉摇摇头，“无非就是正面撞回去或者跟在后面那样了，对付撞人族也只能用他们自己的办法了。”
“真的？”月乃梦以歪头，“可你看上去还在思考什么。”
有那么明显吗……
“我在想，按井上说的，撞人族大多是欺软怕硬的心理，但也有专挑硬茬撞的，那干脆就用强硬的方式统一对付好了。”
“哦？”
没等月乃梦以再追问，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
“幽，月乃，附近的执行人有线索！”
井上绘里香的声音传出来，“池袋站东口目击撞人族，留着蘑菇头的青年，深蓝色西装，黑色双肩包，胸口挂牌。在路口撞完一个小女孩就跑了，看动向是往‘Sunshine 60通’的步行街走了！”
“这个特征不太好找，”月乃梦以停下脚步捂住脑袋，“我先叫乌鸦回来……”
“等一下。”
幽莉忽然发觉她们就在那条步行街里，从上一个撞人族那里走远后不知不觉就走回了这里！
她视线飞速扫过前方，一眼望去没有穿西装的，那就是……后面？
幽莉一转头，月乃梦以在低头顾着乌鸦，一个黑影已逼近她背后，手肘尖渐渐抬起，深蓝色西装的领口随着动作撑开——
忽然一股力量猛然挡住西装男的胸口，仿佛撞到了一堵空气墙上，眼看就要肘到的少女硬是接近不了半分！
千钧一发之际，幽莉一个箭步过去抬手挡住了男子，月乃梦以被忽然的动作一惊。
自从与九城夜罂粟的那次争吵过后，幽莉无数次地在睡前回想，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但拜她所赐，幽莉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一点：
谁都不允许伤害梦以，就算只动嘴也不行，哪怕是妄想也不行！
幽莉反手揪住西装男领口，一把将他拽到眼前，目光如冰冷的刀，“你想干什么？”
西装男想挣脱开，但丝毫推不动幽莉的胳膊。
“放开我！关你什么事？”他挺着脖子，“你谁啊？快放开我！”
幽莉更加用力，抓着领口就把西装男拎了起来，衬衫的缝线发出悲鸣，双脚一离地，西装男瞬间慌了。
“你干什么你要？放开我！”
西装男毫无作用的扭动被月乃梦以看在眼里，她呆呆地看着这力量悬殊的场面，幽莉身上燃烧着她似曾相识的愤怒。
落在身上的注视让幽莉稍微冷静了一点，注意力回到手上的西装男，不如就用刚刚提到的第三种方式吧……她本来是不愿意用的。
“佐藤……”
幽莉瞥一眼他胸口的工牌。
“你刚刚，在东口撞了个小孩子对吧？”
佐藤一愣，“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这是谁的地盘？啊？”幽莉语气突然凶狠起来，“谁允许你在这撒野的？”
佐藤震惊了，完全不敢出声，这口吻……难不成是碰上黑道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他脸色惨白，越想越真，眼前这人浑身升腾起黑色的气息，眼睛阴狠得像下一秒就要掐断他脖子，活脱脱一尊恶鬼！完了！惹到硬茬了！
月乃梦以在一旁看得睁大了眼睛，幽莉说的“强硬方式”该不会是……
幽莉紧绷着脸，用这种混街头的唬人伎俩放狠话真是不习惯。虽然以前跟着九城夜罂粟时根本用不上这一套，但她多少也见过。
“刚刚我抓住你的时候，你还想再撞一次人，是吧？”
她语气更凶，把佐藤又拎高几分。
佐藤颤抖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我看你是活腻了？”
“是故意的！是故意的！”
佐藤立马大喊，被人揪着领子拎在半空，这人说要把他怎么样他都信。
“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让我做什么都行，饶了我吧？”
“那就给我跪下谢罪，”幽莉手一松把他放在地上，“今后不要让我再看在这片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打断你一根骨头。”
佐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响亮。
“我错了！对不起！再也不敢了……”
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像台坏掉的复读机，不知念了多久，只觉得过了好一阵都没回应，他缓缓抬起头。
面前空了出来，那个黑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而他面对的是围成一圈的路人，十几部手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他，屏幕后的人脸或冷漠或嬉笑。
“听说是撞人族？”
“剧本还是真的啊……笑死了。”
“总算有个抓现行的……”
一瞬间佐藤大脑空白，只觉得有什么比碰上黑道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嗷”一嗓子埋头冲出人群，一口气跑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他哆嗦着拍拍口袋，“我的手机呢？”
……
幽莉和月乃梦以并排走入一条安静的小巷，谁也没说话，月乃梦以时不时侧头看过去，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幽莉尴尬地别过目光。
“你刚刚……是演的吗？”
“演的。”
幽莉秒答，又补了一句：“但生气是真的。”
月乃梦以又盯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笑那不像你，你还是适合不说话的风格，”月乃梦以加快脚步绕到幽莉前面倒着走，“不过谢谢你，幽莉，没有你我就成受害者了吧。”
“我不会让你被撞的。”幽莉抬起目光。
“嗯，我记得。”月乃梦以点点头又说，“最后的结果……应该比单纯地吓唬人有用吧？说不定能让其他的撞人族也收敛收敛。”
“但愿吧……”
“话说你手里的是他的手机吗？”月乃梦以凑近。
“是我在地上捡的，”幽莉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屏幕还没锁，“等任务结束会送回那附近的失物招领处的。”
“你该不会是想看看有没有撞人族的地下联络群吧？”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当然要试试。”
聊天软件还停留在佐藤退出前的对话列表。置顶的是一个群名称为走路符号的群组，足足有30名成员，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翻涌而出——
【赤鬼：今天没遇着什么好下手的，麻了。】
【asa：每次下班都遇到那个遛泰迪的挡路，今天终于狠狠报复了一次。】
……
大部分都是抱怨和炫耀式的“战果汇报”，没有明说也没有黑话，但一看就知道指的是什么，幽莉和月乃梦以不约而同地转头对视。
“真有啊……”
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几分钟前。
【阳：有人一起吗，专挑大个头的。】
【附件地址】
“这会不会是井上说的，打击反撞人族的？”月乃梦以小声说。
“那就很有可能是吸血鬼，”幽莉说，“跟过去看看吧。”
两人快步走出小巷。
这时几个黑道组员从远处的路口走过，领头的男人余光一扫，忽然身体一僵。
一个高挑的黑衣女子快步走过，长发随着风衣飘起，凌厉的身影如同一把黑色的刀从视野中切过。白发少女的身影隐约从她的遮挡中露出。
他忽然懂了上面说的“看到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大哥，那个人是？”身旁的小弟也注意到了。
“错不了，就是她！”大哥把烟一掐，摸出了手机，“快跟上去，我跟上面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