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废墟对立,声音遥远而清晰。
“也许上次是我太冲动了,”九城夜罂粟说,“我还没完全接受事实,也不知道你的状况。但现在,不管境戒线、那个小丫头还是这拍卖会对你做了什么,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再说一次,幽莉,回到我身边吧。”
幽莉暗自一惊,这话……九城夜罂粟在对她低头吗?
好陌生,即使是要细想一下才能听出的意思从九城夜罂粟嘴里说出来也很违和,但听得出来她已经在尽力用她素来的方式表达了。
“我……”
幽莉话刚出口却不由得顿住,紧紧捂住了脑袋。
握住村雨的那一刻,脑中便开始涌入复杂的符文和画面,如同另一种语言的说明书,繁杂的信息量一时间让她捋不清思绪又头晕脑胀。
但好消息是村雨对她这个混血也是能使用的,她下意识就有了这个判断。
“那我也再说一次……”幽莉喘着气缓过来,“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果然是被洗脑了……”九城夜罂粟眯眼盯着幽莉喃喃,“刚刚你捂住头的停顿,是脑内在挣扎吧?有个声音在说其实你也想答应我吧?”
“……你在说什么?”幽莉懵了。
“这次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九城夜罂粟自顾自继续,“放心吧,我有办法,只要再被我吸一次血你一定能想起来以前的感觉,毕竟你我就是靠血液连结起来的、最亲密的关系啊!”
以前的感觉?幽莉只觉得荒唐,九城夜罂粟也好意思说?疼的又不是她,被当血包吸完就扔一边的又不是她!她从来都是享受的那个人!
九城夜罂粟朝她伸手,“过来,乖乖听主人的话,免得一会吃苦头。我说过这次你一定要跟我回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唔……”
幽莉咬紧牙关退后一步,听着好难受,像是某种曾经的本能被唤醒了,但她已经不是谁的血仆了,更没有主人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幽莉低声,“什么洗脑,什么想起来以前的感觉……我什么都没忘记,也正常得很。”
见九城夜罂粟一愣,幽莉也愣了一下,“该不会……你一直找我,以为我不跟你回去是因为我被洗脑了吗?”
“……不是吗!?”九城夜罂粟突然放声喊,“不然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到你的主人身边?”
“怎么可能是?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幽莉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九城夜罂粟表情更加扭曲,也许她自己也知道其实存在另一个可能性,幽莉不禁如此想。
“你……你真的没被境戒线洗脑?”九城夜罂粟的颤抖越发显得愤怒,“那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你是真心要反抗我?”
“我是认真的,”幽莉义正言辞,“以我本人幽莉的意志,我拒绝跟你回去,我不再是你的血仆了。”
“听着,幽莉……”九城夜罂粟深呼一口气平复下来,“我知道我之前对你太粗暴了,也不懂得节制。但你不在的时候我清醒了不少,以后我会对你温柔的——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
那个白月光般的金发少女短暂地出现在幽莉眼前,以前的九城夜罂粟确实对她温柔过,那时候的那个少主意气风发又不失体贴。幽莉为她放血而失血过多的时候还让她在她的被窝里休息够了再走。
但是,那个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幽莉早就放弃了幻想,最后那一丝丝残存的希望也跟着那道镜门粉碎了,不然她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事到如今说从前又有什么用,我不相信。”幽莉义正言辞,“这是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九城夜罂粟沉默了,冰冷的怒火从她身后无声地燃起。
幽莉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不禁握紧了村雨。
她以前从未想过会与她的主人以这般的敌意对视,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灼烧着空气,直到那冰冷的怒火冲破某道防线,下一刻九城夜罂粟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当!!”
幽莉全力挡下九城夜罂粟扑来的血爪,疾风随后才到!
她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能把未出鞘的村雨当作棍子格挡。
“我说过!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把你带回去!是不是要我把你身上每一根叛逆的骨头都折断!”
幽莉用尽全身抗拒着冲击的力量,她们面对面贴得极近,九城夜罂粟咬牙切齿中的每一分狰狞和愤怒都被幽莉确实看在眼里。
剧烈的对抗中,幽莉脑中不断交织着那份“说明书”与不知火辉夜挥舞村雨的景象,她来不及细想,任凭意识涌动,寒气随之弥漫。
一道薄薄的冰墙在两人之间具现,瞬间向两侧野蛮生长为一道冰柱,将两人径直推远,又碎作一地冰晶。
这感觉……?
幽莉看着手里的村雨愣神,刚刚那股使用能力时的感觉难以捕捉,但绝不会是唯一的一次。
虽然用冰柱把她们分开了,但九城夜罂粟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幽莉?”
她脚边忽然传来声音,是一只残存在地上的鹰。
“幽莉,你应付的过来吗?我过去帮你!”
控制中枢里,月乃梦以眉头紧锁。
不妙了……九城竟然和幽莉单独相处了,当初的真相又一次变得只有一线之隔,如果镜门的蹊跷暴露……
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用,我能解决她。”幽莉信誓旦旦地说,“极之刀可是在我这边啊。”
实际上幽莉自己也没把握,手里的村雨尚不熟练,未必能弥补她和九城夜罂粟之间的差距,但是她绝对不能让梦以过来,否则一定会被九城夜罂粟盯上……甚至杀害的!
这时地面轻微震动起来,会场不远处的地板机关陷落了下去,连带着上面的废墟和武器也一同落入下面的无尽黑暗中。
“地板机关要支撑不住了!”月乃梦以连忙拨动起控制开关试图修补,“之前的战斗造成了太多破坏,整个会场的地面都有可能崩塌下去!”
幽莉望着因混战而变成废墟的会场,眉头紧锁,“还有多久?”
“我可以把其他区域的地板机关调动过去修补,”月乃梦以转向另一个控制台,“但所有的地板机关都是牵一发动全身,不光是会场……还有存放拍品的仓库。那些人还被关在笼子里,如果不尽快救出来,他们早晚也会跟着掉进亚空间里。”
“我知道了。”
刀锋鸣响,村雨出鞘。
“那我会尽快解决九城夜罂粟。”
“幽莉……”
声音从对面远远地传来。
“你在用刀对准自己的主人吗?”九城夜罂粟怒视她,“以前你叫我主人的模样,明明那么可爱,那么温顺,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我也不想这样,甚至不想着再见了,是你自己非要缠着我不放!”
“因为那个小狐狸精对吗?为了她就跟我刀剑相向?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她叫月乃梦以,”幽莉咬牙,“不要对她出言不逊!”
“不过是个比你还小的小丫头,你要认她当主人吗!”九城夜罂粟猛一甩手,数枚血晶向幽莉急速飞去。
刀身一横,幽莉视线捕捉到飞来的血晶,冰随着她的意念涌现,将血晶一并冻在半空,几枚漏网之鱼扎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
幽莉松一口气,直视九城夜罂粟,“她是我的搭档。”
“不重要!你是我的!”九城夜罂粟大手一挥,扎在地上的几枚血晶竟向她收回,倒向幽莉背后刺去!
幽莉闪身躲开的同时又用村雨背身格挡,但还是被一枚锋利的血晶划破了腰际,她刚要发动同样能远程攻击的冰刺,九城夜罂粟已经挥着血爪冲了上来!
来不及了,幽莉只好挥刀迎击——
“当!!”
好硬!刀锋结结实实地被血爪接下,如果幽莉手里拿着一般的刀可能直接就崩刃了!
力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九城夜罂粟死死顶着她,而幽莉已经退无可退,身后的地板机关在那几枚血晶再次飞出后就故障似的沉入了地下的黑暗,维持着这个姿势连发力都很困难。
这时脚下传来机关声,缺陷的黑洞修补上来,连带着更远处的地板机关也运作起来,幽莉一时懂了梦以所说的“牵一发动全身”是什么意思。
控制中枢里的月乃梦以几乎要把开关打得冒烟,会场里的地面本就岌岌可危,她把装拍品的大仓库里的地面机关调过去才勉强维持住。
那间仓库在拍卖结束后就空了下来,但会场里的破坏还在继续,还得继续调用打包库房的地面,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
库房中,户松铃美蜷缩在笼子里,最远处的展柜忽然沉入地面,她久久注视着,打开的地面却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闭合。
……
脚下有了地方,幽莉退一步卸力挡开九城夜罂粟。
血爪再次袭来,村雨也再次迎击,赤红的晶体与冰蓝的寒气数次交锋,两人高速地闪转又对撞,铿锵声连成一片,随时都有地板陷落又补齐。
幽莉来不及发动村雨那些巨型的能力,就连挥刀的招式也仿佛全被预料到了,但这也是当然的,对手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主人,九城夜罂粟几下就钻进了她攻击的空隙中,一拳轰向肋骨——
情急之下幽莉抓住思绪中那个“说明书”的某个角落,随即一层冰铠附着在她躯干,正面挡下了那一拳。
巨大的力量将冰铠直接震碎,它保护了幽莉,可还是把幽莉震得骨头断裂般剧痛。
“很痛吧?幽莉!”九城夜罂粟大吼,“继续跟我作对下去只会越来越痛,为什么你就是要吃苦头,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
真的很痛,幽莉根本没力气回答,精力全放在眼前的战斗上,再次挡下一记血爪。
“七年!”九城夜罂粟边吼边打,“肉体也好,灵魂也罢,七年里我都是你最亲密的人!”
是啊,幽莉也曾把主人当成唯一的亲人,可结果呢?
“为什么,你却被一个野丫头鬼迷心窍!?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有什么值得你离开主人的!?”
在一声声质问中,地面因九城夜罂粟掀起的冲击而崩坏,又在月乃梦以的操控下补完,不断修补的地面支撑着幽莉能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将攻击尽收眼底。
她抓住九城夜罂粟因激动而露出的破绽,长刀挥向那来不及格挡的小臂——
瞬息间,刀锋触碰,破开皮肤,劈进骨肉,一分一毫地贯彻着幽莉的力量,刀身中最锋利、最好发力的一段已经没入了九城夜罂粟的小臂,就要取下她一半的战斗力!
忽然刀身整个顿住。
村雨的刀刃卡在了九城夜罂粟的小臂骨头中,切口中汩汩溢出鲜血,但鲜血没有滴落,反而沿着刀身往上爬,一层一层凝结成坚硬的血晶,将村雨牢牢固定住,再进不能!
幽莉睁大眼睛愣住了,九城夜罂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瞬间就汇集如此坚硬的血晶反制她?
她握紧刀柄,砍不下去也拔不出来,只听九城夜罂粟哼了一声。
“幽莉,看透你太容易了……我可是你的主人啊!”
她小臂一拧,村雨猛地偏转,连带着把握紧刀柄的幽莉也带了过去。
幽莉猛然意识到她应该放手的,但是已经晚了,走形的姿态将破绽完完全全暴露在九城夜罂粟面前,血爪成拳而来——
“唔!!”
幽莉只觉得后背都被打穿了,连意识都被剧痛摧毁,回过神来她已经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都动弹不得。
“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仿佛浑身的内脏和骨头都被震碎成了一团浆糊,甚至连伸手去试探一下被打中的部位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城夜罂粟把卡在小臂中的村雨扔到地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伸手。
“呃……”
幽莉被捏住下巴强迫着抬起头来,鲜血从嘴角无力地淌下。
令她魂牵梦绕的血香味肆意弥漫,九城夜罂粟却不急着追寻它,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眸,目光冷厉,又掺杂着几分心疼。
这个女人……竟然会用心疼的眼神看她吗……?幽莉怀疑是自己连眼神都涣散了。
“我本来不想再对你诉诸暴力的,”九城夜罂粟低声说,“现在看清楚了吗?你根本无法和我作对。”
“唔……呃……”
幽莉只能发出一点无力的回应,受伤的血肉开始从内部一点点恢复,但离能动还差得远,此刻她被九城夜罂粟拿捏在手中丝毫无法反抗。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九城夜罂粟的对对手,可是她还要和梦以一起完成任务,那些被困在笼子里的人还没有救出来,她不能就这么倒下……不能被九城夜罂粟带回去……
“权力,金钱,力量,生死……我九城夜罂粟,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但偏偏只有你,幽莉,为什么只有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违抗我?”
她捏着幽莉的下巴“咚”地撞在墙上,幽莉又被震得吐了几口血。
是啊,为什么呢……她也想问。
“那你……咳……为什么要抛弃我呢?”幽莉用尽所有力气呢喃道。
九城夜罂粟一愣,“抛弃……?我抛弃你?你在说什么?”
“只许你把我留在镜门那头等死……转头说要我回来就回来吗?”幽莉将怨念倾泻而出,“就算不要我了,也不许我有新的生活吗?我只是你的玩具吗?是吧?既然是玩具……扔掉就好了啊!咳……也别管它去哪了,你不是向来如此吗?”
九城夜罂粟更加震惊,言语仿佛是比村雨更致命的武器,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
当初在那个亚空间礼堂被黑影群包围,然后逃出生天的景象重回眼前,她们明明在并肩作战啊!她只差一步就能把幽莉拉出镜门了啊!
怎么回事?
幽莉为什么会这么想?幽莉不是为了让她逃出去才主动断后的吗?
愣神间,寒气在面前涌现。
幽莉奋力够到了村雨的把柄,一道冰柱席卷而过将九城夜罂粟推出去,又化作冰墙将她牢牢禁锢其中。
“等等!放开我幽莉!”九城夜罂粟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你说清楚!”
幽莉只是抓着村雨撑起身体,回眸一瞥。
她对九城夜罂粟还有很多想说的,怨念多到脑袋要爆炸,但刚刚一同发泄后又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再多都不够。
她撑着村雨一步一喘地缓缓走出会场,身后回声不绝。
“幽莉!”
“幽莉!!”
……
九城夜罂粟喊到幽莉的身影彻底消失,徒劳地在冰墙中挣扎。
“看来你们之间有点误会嘛?”
谄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废墟里钻出一个身影,不知火辉夜抱着断臂苦笑,满身狼狈。
“你……”九城夜罂粟一愣,“失手了吗……你竟然还活着?”
不知火辉夜张开仅剩的一只手,“先等下,这次我是来帮你的。”
九城夜罂粟狐疑地皱眉。
“我刚刚好像听到镜门……抛弃……等死什么的?”不知火辉夜靠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也许我能帮你解开迷惑?”
“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对镜门略有研究,”不知火辉夜得意地笑,“以前人类是无法进入镜门的,是我找到了把人类带进来的方法,这才让拍卖会能在亚空间里举办,够有说服力了吗?”
见九城夜罂粟有几分打动,不知火辉夜赶忙补充,“作为交换……你就饶我一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