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缓缓恢复,九城夜罂粟在黑暗中睁开眼。
身下传来阵阵冰凉,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冰面上,一座倒悬的冰山载着她缓缓上升。
不远处的冰面上,幽莉静静等候着。
她手中的村雨只剩下小半截刀身,正徐徐燃着一丝冷色的火苗,微弱的燃烧声没入黑暗。
“幽莉……?”
九城夜罂粟尽力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你……救了我?”
幽莉点点头,看她吃惊的表情就好像当年第一次尝到自己的血时那样。
“这样啊……”
九城夜罂粟摩挲着掌下的冰面,陷入久久的沉默。
她们都安全了,那场被崩塌打断的大吵大闹似乎该继续了,但幽莉不知为何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感觉九城夜罂粟的气场好像变了,是险些经历了一次死亡有所改观?还是那时她说的话真的让九城夜罂粟听进去了?
“……为什么?”
九城夜罂粟垂着头,表情埋在凌乱的金发里。
“你不必救我的,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
幽莉被问得一愣,九城夜罂粟又追问:“我差点把你吸死那么多次,使唤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想着救我?”
这下换幽莉沉默了,许久才给出那时心中下意识的想法。
“即使这些年你这么对我……我也没有想让你死的理由。”
金发之下竟传来一声笑,“你竟然都不想着报复我,果然离了我你也是那么温柔。”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起幽莉,“下落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只因我光顾着看自己的眼前,就忽视了默默站在我身后的人,幽莉,你一直都是最体贴我的人,也是我最得力的人。”
这是幽莉以前一直都想听的话,却在此时此刻出乎意料地从九城夜罂粟口中说出,她不由得整个愣住。
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间让幽莉回到初遇的那一夜,漫长的时光飞速闪过,从她还会因为给主人献血而脸红,到九城夜罂粟已懒得多关心她一眼……再到现在,在一切分崩离析后因不得已才二人共处的短暂间隙。
现在才说吗?
太迟了,太迟了……
“如果还有机会回到从前……”九城夜罂粟摇头,“不,现在就是机会,这已经是我的第二生了。幽莉,你……还愿意重新开始吗?”
她语气如请求般,话音落下却许久没有回答,只听黑暗中断刀静静燃烧。
沉默就是幽莉的回答。
“七年来,我向往的、侍奉的,已经变成了当初那个白月光的幻影。现在的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跟在你身后的我了。”幽莉直视着九城夜罂粟的眼睛,“我们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她又一次拒绝了,九城夜罂粟却并没有再一次愤怒,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眼中只是多了几分平静的绝望。
“我想,我救下你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在等九城夜罂粟醒来的时候,幽莉也思考了很多。
“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九城夜罂粟满脸意外地确认。
“我已经用我的七年报答了你的救命之恩,所以这一次,是你欠我的。而还我的方式是……”
幽莉顿了顿。
“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九城夜罂粟的表情滞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幽莉料到了她的反应,继续解释:“并不是我想借这个机会一了百了,而是关乎于今后,你的今后。”
“……我?”
“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希望你还记得,因为以后你就要带着那些记忆和感情活下去了,然后在这个因为我而有的余生里,再也不见。”
“呵……”
九城夜罂粟捂着心口苦笑一声。
“这哪是还人情……这就是你的报复吧?比死亡更绝情的报复。”
也许是吧,幽莉也不知道。
“可以,我接受。”思索许久,九城夜罂粟开口道,“我欠你的,不止这个人情,还有很多东西……幽莉。”
冰面缓缓升到了最上方,她们回到了只剩下四面墙壁的库房,站在走廊口的月乃梦以已等候多时。
“那……是时候告别了,”幽莉握着几乎只剩刀柄的村雨起身,“我们还有任务要收尾。”
九城夜罂粟垂着头一言不发,直到幽莉转身离开。
“幽莉。”
她酝酿许久。
“对不起……”
“谢谢……”
为了这七年里她对幽莉做的一切,也为了幽莉陪在她身边的七年,幽莉没期盼过会从九城夜罂粟的口中听到这两个简单的词,但瞬间就明白了意思。
幽莉没有再说什么,跨出冰面走向了月乃梦以。
……
黎明的辉光洒在静谧偏僻的海岸,远处是尚在沉睡的东京,一道镜门立在码头的集装箱之间,人影从中走出。
幽莉押着不知火辉夜,月乃梦以跟在一旁。
久违的阳光伴着清新的海风让幽莉不由得全身心舒展,两个吸血鬼倒是下意识挡住阳光,但不知火辉夜仅剩的一条胳膊被幽莉牢牢控制着。
连绵的引擎声很快便从远处接近,境戒线的车队陆续包围了码头,不知火辉夜环顾着眼前,回头冲两人一笑。
“想不到我有村雨都能输啊……你们两个……”
幽莉不理会她,直接交给了来接手的执行人,在她交代完全部的罪行之前还要留着她。
更多的执行人走进镜门,出来前月乃梦以已经把拍卖会场连通的其他镜门关闭,只留下这一个出入口,解除了通过次数的上限方便收尾。
幽莉把村雨交给搜查研究部的回收员,村雨的刀身只剩下了一截未开刃的部分,断裂的金属碎片如魔法般悬浮在刀身附近,但手握刀柄时那股能够使用它的直觉已经微弱到不可察了。
回收员们将村雨层层密封严实,这头刚忙完,那头执行人就带着那些曾作为血奴的人们出来了。
“是她是她!”有人朝幽莉跑来。
“大英雄!”
“我们的救命恩人!”更多人激动地围住幽莉。
“哥哥!”
一声响亮的喊声穿过众人的声音,户松铃美奔跑着迎上前来的少年,少年少女紧紧抱在一起
“不会觉得可惜吗?”月乃梦以抬头问幽莉,“为了守住吸血鬼存在的秘密,之后他们的记忆都会被消除掉,新的记忆会替代这段经历,不会有人记得我们。”
“这样就足够了……”
幽莉迎上兄妹俩感激的视线欣慰一笑,而两人已因热泪盈眶无言再开口。
“而且我们不是还会记得吗?”幽莉对月乃梦以笑,“你也是我的英雄,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走到这步的。”
“彼此彼此啦,搭档~”月乃梦以用肩膀靠靠她。
所有人都被救出来后,参加地下拍卖的客人们排着队被押了出来,唯独最后一个出来的九城夜罂粟例外,执行人们只是跟在她附近互不干涉,直到一道声音响起,执行人们自觉离开。
“好久不见。”
悍马甩上车门,皮靴踩着稳重的脚步走近,狼塚昴在九城夜罂粟面前微微一笑。
两股威严的气场碰撞,如同两个将军率军对阵。
九城夜罂粟回以同样故作体面的微笑,“是什么风把境戒线的最高长官刮来了?”
“听说东都连合的首领出现在极之刀的拍卖会上,当然要亲自来看看。”
“我只奔着村雨来,对那些人类没兴趣,用不着你们境戒线来关心吧?”
“知道,所以我只是找你聊聊情况,没有你管着东都连合可不行,是吧?”狼塚昴朝悍马伸手比了一下。
九城夜罂粟自知流程如此就独自走过去,幽莉和月乃梦以就在一旁看着,路过时她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故作体面褪去了。
这恐怕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但幽莉和九城夜罂粟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她们相视无言,一切都早已道尽。
黎明的光线将两道身影分割,直到九城夜罂粟毅然转身,留下一个背影远去。
……
众人在码头里外忙碌,幽莉和月乃梦以一时空闲了下来,看着人流奔走,月乃梦以犹豫着开口。
“幽莉……既然你都知道当初镜门的事了……那我想还有一件事也该告诉你,这是我最后的秘密了。”
幽莉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听着。
“其实……我可以操控鸽子,”月乃梦以顿了顿,“以前你经常喂的那只白鸽……就是我。”
她的眼神分明在问“你不介意吗?”,幽莉只觉得恍然大悟,难怪梦以一开始就那么了解她……
那些独自倾诉的时光里原来早有人陪在身边,那个人将她带了出来,一直陪到走到今天。
幽莉一笑,“原来那只白鸽真的能听懂话,太好了。”
月乃梦以也“噗嗤”一声,如释重负地笑了,她侧头依偎在幽莉肩膀上,黎明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