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是在雨里结束的。
开学那天的早晨,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空气还是湿的,路面还是暗的,但光落在积水上的时候,会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星星。
奈亚走在上学的路上,嘴里叼着半块面包,书包带子从左肩滑到右肩,又从右肩滑回左肩。苏曦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从“你今天头发翘了一撮”说到“你书包拉链没拉好”再说到“你鞋带系得太紧了会勒脚”。
“你能不能闭嘴。”奈亚含混地说,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
“不能。”苏曦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苹果,“我好不容易稳定了,不多说几句话多吃亏。”
奈亚没有反驳。
苏曦稳定了。这件事发生得很安静,都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征兆。只是某天早上奈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耳边那个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断的杂音。苏曦的声音变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那种让人想揍她的贱兮兮的笑意。
奈亚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问过苏曦,苏曦说“可能是因为你终于肯好好吃饭了”。奈亚觉得她在胡扯,但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答案,只需要结果。
结果是苏曦还在。这就够了。
白柊学院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出一种陈旧的金色。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卫亭里的大叔换了新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世界和平”四个字,已经掉了两个。奈亚走过闸机的时候,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早上好”。奈亚点了点头。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挤在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奈亚没有凑过去。她知道上面贴的是什么——今天的课程表,以及一个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的提醒:下午第二节,实战课。梅洛雅。
苏曦吹了一声口哨。
“小梅姐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敬畏和幸灾乐祸的味道,“你完了,你会被砍成臊子的。”
奈亚没有回答。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进了教室。
上午的课没什么好说的。语文,数学,魔法理论。缇雨没有来上课,代课的老师说她在忙“研究部的事”。奈亚不知道研究部的事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男生,今天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奈亚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几秒。
苏曦说:“别看了。你不认识他。”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没什么。”
奈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课本上。字是认识的,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上慢慢划着,一圈,一圈。
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奈亚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小时候去打针,明知道不疼,但听到“针”这个字的时候,屁股还是会自己绷紧。
“走啦走啦走啦——”苏曦催她,“别迟到,小梅姐会杀人的。”
“她不会杀人。”
“她会让你生不如死。快走。”
奈亚站起来,跟着人流往训练场走。训练场在主楼的背面,是一栋独立的、灰白色的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开着,里面传来空旷的回声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奈亚走进去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一年级的,二年级的,还有几个三年级的,稀稀拉拉地散在场地各处,有人在热身,有人在聊天,有人蹲在角落里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
训练场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很高,高到能看到上面悬挂的灯架和通风管道。地面是深灰色的,材质不明,踩上去不硬不软,有细微的颗粒感,防滑但不会磨伤膝盖。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现在是黑的,但奈亚知道它们会亮——在需要回放“精彩瞬间”的时候。
场地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长发及腰,扎成高高的马尾。紫色的瞳孔,深邃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的从容。她的身材高挑修长,穿着深色的战斗服,外面套了一件敞开的黑色长外套,衣摆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晃着。她站在那里,连空气都要给她让路。
梅洛雅。
白柊学院战斗科技巧导师。学院最强之人之一。学生们私下叫她“闪光暴君”和“极光魔女”。奈亚没见过她出手,但她见过从她课上活着走出来的人,那些人走路的时候腰背都比以前直了。
梅洛雅的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探照灯,每一个被她扫到的人都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站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
奈亚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苏曦在她耳边小声说:“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你怎么知道。”
“眉毛。她今天眉毛的弧度比上次上课的时候高了零点五毫米。”
“……你连这个都观察?”
“我在你身上待了这么久,除了观察还能干嘛。”
奈亚决定不接话。
梅洛雅等所有人都站定之后,又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比任何训话都有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低了。
“今天的课,”梅洛雅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两对抗。不限能力,不限方式。把对方逼出圈外,或者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规则只有一条——不许下死手。”
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梅雅洛身后瑟瑟发抖——程欣琪,医疗部长
“大家,一定不要受伤啊……”声音颤抖着,并不大
梅雅洛停顿了一下。
“下死手的后果,你们不会想知道。”
没有人问“什么后果”。没有人敢。
梅洛雅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训练场的地面上出现了十几个圆圈,直径大约五米,均匀地分布在场地各处。每个圆圈的边缘都亮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是有人用发光的粉笔画上去的。
“自己找对手。三分钟。超时没找到的,我来安排。”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三倍。
奈亚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找谁。她在一年级里没什么熟人——苏曦是她的熟人,但苏曦没法当对手。她环顾四周,看到几个同样落单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那边。”苏曦忽然说,“左边,穿灰色卫衣的那个。”
奈亚转过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在环顾四周。她们的视线撞上了。那个女生眨了眨眼,朝奈亚走过来。
“你也没人?”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那我们对吧。我叫林晚。你呢?”
“奈亚。”
“好,奈亚。”林晚笑了一下,“等下手下留情。”
苏曦在奈亚耳边小声说:“她笑起来像兔子。”
奈亚没理她。
三分钟到。梅洛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入圈。”
所有人走进各自的圆圈。奈亚和林晚站在同一个圆的两端,相隔大约五米。地面上的蓝光在她们脚下微微闪烁,像心跳。奈亚的掌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怕林晚,是因为她知道梅洛雅在看。梅洛雅在看每一个人。她的目光从这一个圆移到那一个圆,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
“开始。”梅洛雅说。
奈亚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从何动起。她的魔法是【御灵】,但是实际上她还不清楚怎么使用能力。总不可能对着林晚喊“把你的灵魂交出来”?她甚至不确定这个能力能不能作用于活人。她从来没有试过。她只试过苏曦,但苏曦是自愿的,而且苏曦已经死了。
林晚动了。
她的速度不快,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奈亚视线移动的间隙里。奈亚看到她从左侧逼近,下意识往右闪,但林晚的路线在最后一刻变了——是正前方。她的手掌推在奈亚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但角度很刁。奈亚踉跄了一步,左脚踩到了圆圈的边缘。蓝光闪了一下。
“出界。”梅洛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晚收手,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抱歉,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奈亚站在圆圈边缘,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她的脸红了。她觉得很尴尬,被秒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苏曦没有说话。这是最让奈亚难受的——苏曦没有说话。如果苏曦像平时那样吐槽她、笑话她、贱兮兮地说“你这水平还不如我活着的时候”,她反而不会这么难受。但苏曦沉默了。沉默的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没事。”林晚说,声音很轻,“第一次都这样。”
奈亚看了她一眼。林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训练场顶上的灯光。她的表情不是同情,是理解。那种“我也经历过”的理解。
奈亚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组。”梅洛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奈亚退出圆圈,站在场边。她看着其他人在圈里对抗,看着那些比她强的人把对手逼出圈外,看着那些比她弱的人被三秒解决。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曦终于开口了。“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
“你躲的方向错了。她从左往右晃你的时候,你应该往她晃的反方向走。她晃你是为了让你往她想要的方向躲。你往那边躲,正好撞上她。”
奈亚沉默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来得及反应吗?”
奈亚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曦说得对。
奈亚觉得她自己变弱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她至少不会这么菜。是因为江秋?还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推出去。
梅洛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奈亚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梅洛雅的紫色瞳孔正对着她的脸,近到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比奈亚高出很多,低着头看奈亚的时候,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发梢扫过奈亚的额头。
“你是奈亚。”梅洛雅说。不是问句。
“……是。”
“上次事件的那个。”
奈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上次事件——江秋魔女化,苏曦替她死去,赤瞳把江秋从存在中抹除。这些事,学院里的学生大多不记得了。被抹除的人会被遗忘,这是“忏悔”的特性。但梅洛雅记得。她不是“大多数学生”。
“你的能力,”梅洛雅说,“和灵魂有关。”
奈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今天的课不适合你。”梅洛雅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课后找我。我单独给你安排训练。”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
奈亚站在原地,看着梅洛雅的背影。苏曦在她耳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人不错。”
奈亚没有回答。她的掌心还在出汗,但心跳已经慢下来了。
实战课还在继续。圆圈的蓝光还在闪烁。梅洛雅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就会响一次“出界”“停”“下一组”。奈亚站在场边,看着那些比她强的人,看着那些和她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看着那些被推出去又站起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苏曦死的那天。苏曦替她挡了那一下,不是因为苏曦很强,而是因为苏曦站在了她前面。苏曦用自己换了她。
“你在想什么?”苏曦问。
“在想你为什么这么蠢。”
“喂。”
奈亚没有解释。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几条细细的线。
“下次,”她说,“我不会站在那里了。”
苏曦沉默了一秒。“……嗯。你不会了。”
实战课结束的时候,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厚了一点、阳光被挡住的那种阴。奈亚走出训练场,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林晚从她身后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
“嗯。”
“你那个能力,”林晚说,“我听人说过。可以和灵魂对话?”
奈亚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不知道。忘了。”林晚歪了歪头,“可能是在梦里。”
她笑了。那种笑容和之前一样,像兔子。然后她挥了挥手,跑向另一个方向,马尾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奈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有问题。”苏曦说。
“什么?”
“她说‘可能是在梦里’。江秋被抹除了,苏曦死了但没人记得。你的能力不应该有人知道。她说‘在梦里’——你信吗?”
奈亚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明一块暗一块。她的影子从明走进暗,又从暗走进明。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
“怎么查?”
“找缇雨。”
苏曦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奈亚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梅洛雅站在训练场的中央,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蹲下来。
她用手指按了按地面。深灰色的、有颗粒感的材质,没有被损坏,没有变形。但她刚才站在场地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寻常的震动。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缓地、缓慢地呼吸。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出训练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她走过行政楼的时候,看到缇雨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出神。
“你感觉到了?”梅洛雅问。
缇雨没有回头。“……嗯。”
“什么东西。”
缇雨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洛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悲叹之种。”缇雨说,“它不只在学生体内。它在整个学院下面。”
风吹过走廊,把缇雨的白大褂下摆吹起来。窗外的云层又厚了一点,阳光彻底被遮住了。天灰灰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过了。
梅洛雅站在原地,看着缇雨的侧脸。紫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眼底的青黑,和手指间那杯没有温度的茶。
“你要告诉她吗?”梅洛雅问。
缇雨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涩的,苦的。
“……她会知道的。”
梅洛雅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钟摆,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窗外的云越压越低。
雨还没来,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