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种

作者:我不是Siesta 更新时间:2026/5/26 20:02:08 字数:4659

雨是在夜里开始下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有人在天上倒一筐一筐的豆子。奈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苏曦在她耳边说:“你还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奈亚没有回答。她在想今天下午的事。实战课上,林晚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在梦里”。苏曦说林晚有问题。奈亚也这么觉得,但她说不上来问题在哪。林晚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扎马尾,笑的时候像兔子,出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她知道奈亚的能力。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明天去找缇雨。”奈亚说。

“你昨天就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奈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苏曦的笑声在她耳边轻轻荡开,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觉得安心的笑。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缇雨也没有睡。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她翻过无数遍的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悲叹之种的浓度分布、波动频率、活跃周期。她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反复计算,每一种算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学院地下的悲叹之种正在缓慢增长。不是自然增长,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

沙发上睡着一个小小的银发女子

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安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还不睡?”

缇雨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安没有再发消息。缇雨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看到任何光。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紫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没有拨开。

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梅洛雅在训练场的监控室里。她没有开灯,只有几块显示屏亮着,蓝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尊冷硬的雕塑。她在看今天的实战课录像。不是看学生,是看场地。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她把速度调到最慢,慢到每一帧都像一张定格的照片。梅洛雅的眼睛盯着屏幕的边角——那里是训练场的地面。深灰色的,有颗粒感的,没有任何异常。但在某一帧,画面的边缘有一小片像素微微扭曲了一下。颜色变深了那么一点点,深到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梅洛雅把那一帧放大。像素块变得模糊,但她看到了。那是黑色。是比阴影更深的、是从地面渗出来的黑。

这不对劲

她把画面定格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出了监控室。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冷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她。她没有回头。

深夜的白柊学院,总有一些灯亮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研究部侧门上方的那盏白炽灯,行政楼顶层院长办公室那盏从不熄灭的台灯。歆坐在那盏台灯后面,面前没有文件,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白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红色的瞳孔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红宝石。

门被敲响了。

“进来。”歆说。

门开了。缇雨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肩膀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

“你来了。”歆说。

“你知道我会来。”

歆没有否认。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缇雨走进来,坐下。椅子的坐垫还是温的,像是前一个人刚离开不久。

“学院下面的东西,”缇雨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一直都知道。”

歆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平静的注视。

“从你接手白柊的那天起,”缇雨说,“你就知道。”

歆沉默了片刻。

“建院的时候,”歆说,“这里不是学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里是一片废墟。废墟下面埋着很多东西。有些是死的,有些是活的,有些是半死不活的。悲叹之种是活的。它一直在长,在等。”

“然后魔女之庭的总部建在了这里的地下,分部在隔壁的清河。再后来,魔女之庭在上面建立了白柊。”

“从接手白柊那天起我就知道这里会变成一片地狱了,但是我不想这里变成地狱。我舍不得孩子们。”

“……等什么。”缇雨没接她的话。

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缇雨的肩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你不需要知道等什么。”歆说,“你只需要知道,它不会等到。”

缇雨看着歆。那张幼小的、精致的、永远定格在某个年龄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不像人。不是不像活人,是像某种比活人更久远、更坚固的东西——像石头,像树,像这座学院本身。

“你不怕吗。”缇雨问。

歆微微偏了一下头。“怕什么。”

“怕它失控。怕它把整个学院吞掉。怕那些孩子——”

“怕。”歆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很怕。所以我不会让它发生。”

缇雨沉默了。她看着歆的眼睛,那双红色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浑浊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活了这么久,看过那么多东西,却还保留着这样的眼睛,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可以走了。”歆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缇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她没有回头。

“那个来散步的人,”她说,“她知道吗。”

歆没有回答。缇雨等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缇雨的白大褂在黑暗中像一小片移动的光。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歆坐在灯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像孩子的。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松开。再蜷起来。再松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没有关灯。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从“砸”变成了“落”,从“落”变成了“飘”。奈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窗帘缝隙里的光从亮线变成了一片——天亮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苏曦没有说话,在等她先开口。这是苏曦的习惯,她醒来的时候,苏曦从不先说话,怕吓到她。

“苏曦。”

“嗯。”

“今天去找缇雨。”

“你昨天说了。前天也说了。大前天也说了。”

“今天是真的。”

苏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好吧我信你”的妥协。

奈亚起床,洗漱,穿鞋。鞋子还是那双旧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头已经泛黄了。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紧,紧到脚背有点发麻。苏曦说:“你鞋带系太紧了。”

奈亚没有理她。她站起来,背上书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奈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她走出宿舍楼,雨后的空气扑面而来,湿的,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走在去研究部的路上。

路两边的银杏树被雨打落了不少叶子,金色的,铺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被踩碎的地毯。奈亚踩上去,叶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苏曦说:“你走慢点,我要被颠出来了。”

“你又不是坐在我头上。”

“我坐在你灵魂里。你灵魂颠我也会颠。”

奈亚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苏曦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她在紧张。每次要去找缇雨的时候,她都会紧张。因为缇雨很可怕,缇雨知道的太多了。她怕缇雨问她一些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研究部的侧门开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像蜡烛光一样软的光。奈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苏曦说:“进去啊,站在外面干嘛。”

奈亚推门进去。

缇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杯子里泡着新茶,茶汤还是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她今天没有看文件,没有写报告,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她抬头看到奈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不惊讶,是累到做不出惊讶的表情了。

“来了。”她说。

奈亚点了点头。

“坐。”

奈亚在缇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可能是被调过的,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我……”奈亚开口,又停住了。

缇雨没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晚,”奈亚说,“这个人,有问题。”

缇雨放下茶杯。“什么问题。”

“她知道我的能力。她说‘可能是在梦里’。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能力。苏曦的事,也没有人记得。她不应该知道。”

缇雨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林晚,”缇雨说,“查过了。学籍档案正常,成绩正常,家庭背景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那她怎么会——”

“所以问题不在她身上。”缇雨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她知道这件事本身。”

奈亚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有人告诉她。”缇雨说,“有人让她知道。有人想让‘有人知道’这件事传到你的耳朵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茶杯里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奈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苏曦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别怕。”

奈亚没有怕。她在想一个问题——谁想让“有人知道”?目的是什么?

“我会查。”缇雨说,“你回去上课。别乱跑。别单独见林晚。”

奈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奈亚。”缇雨叫住她。

奈亚回头。

缇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苏曦最近怎么样。”

奈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缇雨会问这个。

“挺好的。稳定了。”

缇雨点了点头。“那就好。”

奈亚走出研究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雾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雨。她没有撑伞。苏曦在她耳边说:“你会感冒的。”

“不会。”

“你会。”

“不会。”

苏曦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犟得要死。”

奈亚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薄的书。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泛黄的鞋尖,一步,一步,又一步。

苏曦忽然说:“奈亚。”

“嗯。”

“你不会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我会一直在。”

奈亚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雨落在花瓣上。

“我知道。”她说。

雨还在下。

研究部的门从里面推开了。缇雨站在门口,看着奈亚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尽头。她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紫瞳里映着雨丝和远处灰色的天幕。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记号——一个圈,里面打了一个叉。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白柊学院的地图,是地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是缇雨一个人用几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测绘出来的。

魔女之庭本部悲叹之种的分布图。

她把文件夹摊在桌上,拿起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离训练场不远,离宿舍楼不远,离奈亚的教室也不远。

她画完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一篇没有结尾的经文。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

白柊学院地下深处。

魔女之庭研究部。

灯还是那些灯,惨白的,冰冷的,照得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伊维尔靠在一扇紧闭的门上,左手的义肢在机械地转动弹巢,一圈,又一圈。她的澄蓝色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伊维尔。”那个人说,“有新任务。”

伊维尔没有动。“说。”

“目标:白柊学院一年级学生,林晚。任务:接触,评估,必要时回收。”

伊维尔的手指停了一下。弹巢卡在半圈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林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

伊维尔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扎马尾的女生,深棕色眼睛,笑起来像兔子。

她看了三秒,合上文件夹。

“什么时候。”

“今天。”

伊维尔把弹巢复位,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她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擦过墙壁,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知道了。”她说。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那扇被关上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编号,和一个名字。

名字是:林晚。

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小到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原生悲叹之种携带者。稳定性:高。危险等级:待评估。”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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