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名字，在第二天就从白柊学院的学生名册上消失了。“从未存在”。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少，记得她的人越来越模糊。她的座位被清理了，她的宿舍被收拾了，她的考试成绩被从系统里抹去了。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所学院一样。
只有安还记得。她的“追·思”锁定过的痕迹，不会那么快消散。在她的感知视野里，林晚的光点还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还在。
安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雨已经停了。她的粉色长发垂在肩后，指尖搭在扶手上，没有敲。
“……对不起。”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
缇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被翻了无数遍的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林晚的魔力特征、悲叹之种的纯度、死亡时间、死亡地点、回收情况。每一个数字都是冷的，像石头，像墓碑。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她的手只是握着笔，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林晚，白柊学院一年级，原生悲叹之种携带者。于五月十二日被魔女之庭修剪科强制回收。回收过程中死亡。种子由汐回收，未落入魔女之庭之手。”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轻轻拂过她的脸。
她没有躲。
歆站在院长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后的校园。路灯还亮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没有学生在外面——所有人都被要求留在宿舍。整个学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不是林晚的照片，是林晚的“残像”被安锁定时截取的画面——模糊的、半透明的、正在消散的轮廓。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抽屉里，锁上。
“孩子们……”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对不起。”
窗外的风停了。
伊维尔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灯没有开。她的左臂被拆下来了，放在桌上。义肢的外壳碎了大半，内部的线路裸露在外，有几根已经断了。她用右手拿着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拆着那只已经报废的手臂。修不好了。她只是不想让这只手就这样堆在那里。
装备科应该在为她定制更强的手臂吧。但她不在乎
螺丝一颗一颗卸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金属关节、魔力回路、能量传导器。每一个零件她都认识，都是她自己装上去的。三年前，赤瞳砍掉她的左臂之后，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适应这只新的手。三个月里，她无数次拆开它、装回去、调校灵敏度、校准魔力频率。这只手比她原来的那只好用。更稳，更快，不会抖。
现在它坏了。
伊维尔把最后一颗螺丝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桌上那堆零件。澄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么有。没有遗憾，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嗯，坏了”的平淡。
她伸出右手，摸了摸左肩的灼痕。魔力反噬造成的回路灼痕，不是伤口，不会愈合。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会在她皮肤上留一辈子，提醒她——有一个叫顾青禾的人，很强。强到她的义肢都碎了，她还没死，只是因为对方不想杀她。
伊维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她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一直没吃的糖，柑橘味的。糖纸被她捏了太多次，皱得不像样。她拆开，把糖塞进嘴里。
酸。甜。很甜。
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窗台上。
纸鹤的翅膀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不动了。
流望空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苍蓝色的星眼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他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听。听窗外的雨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冀枓的对话框。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过了大约两分钟，冀枓回了。
“来了。你没看到。”
流望空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来了？在哪？”
“你旁边。”
流望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右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又隐身了？”他打字。
“我没有隐身。是你没看到我。”
流望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冀枓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永远分不清冀枓说的话里，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玩笑。也许全都是认真的。也许全都是玩笑。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重新躺回去。
“晚安。”他发了一条。
没有回复。
他知道冀枓不会回。冀枓从来不说晚安。
奈亚也没有睡着。
她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苏曦在她耳边说：“你该睡了。”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奈亚没有回答。她在想今天下午，在连廊上，汐从她身边走过时手里那颗发光的种子。她在想林晚笑起来像兔子的眼睛。她在想缇雨说的那句“她是你的人，没有人能把你们分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被指甲掐出来的印痕。
“苏曦。”
“嗯。”
“你不会消失的吧。”
苏曦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但没有犹豫。
“不会。”
奈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想出声但又出不了声的沉默。
苏曦没有再说。她只是静静地附着在奈亚的肩膀上，像一件看不见的披风。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十三女林夕汐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暗红色的长卷发垂在肩后，深紫色的瞳孔看着窗外的夜色。她什么也没看到。不是因为她看不到，是因为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红茶，涩的，苦的。她没有皱眉。
“林晚。”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知道她在念给谁听。也许是在念给自己听，也许是在念给窗外的风听，也许是在念给那个已经从世界上消失的、笑起来像兔子的女孩听。
她把茶杯放下，转身走回房间。暗红色的长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绸缎。
她关上了灯。
白柊学院这一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和雨，和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路面。
有些人走了。
有些人还在。
有些人，从来不被记得。
摇篮，还在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