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三分。
西门的巷子里，安锁定了最后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试图从排水管道潜入学院的修剪科成员。能力似乎是“液化”——他的身体化作半透明的流体，沿着管道内壁快速移动。但安追·思锁定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魔力特征。液化也好，气化也好，魔力不会变。粉色的光点从管道入口一路追踪到出口，在安的控制面板上画出一条清晰的、不断移动的轨迹。
“西面，管道出口。”安在通讯器里说，“准备拦截。”
“收到。”顾黎明的声。
他已经从南面转移到了西面。永寂的范围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不是固定的领域，是“以自身为中心的可控区域”。此刻，他站在离管道出口不到十米的位置，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深棕色的瞳孔盯着地面上那个被铁栅栏盖住的排水口。
水在流。雨在落。
然后，铁栅栏下面，有一团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涌了出来。
那团“液体”从栅栏缝隙里挤出来，在地上摊开，然后慢慢凝聚——从液态变回固态，从一团没有形状的胶状物变回一个人。深色的斗篷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兜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略带惊慌的脸。
那个人刚从液体形态凝固回人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觉到
不对。
周围的魔力流动不对。
是被“抹去”了。他体内正在运转的几条魔力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断了。不是阻塞，也不是干扰，而是“不再存在”。那些回路里流动的魔力，到某个节点就消失了，像是走到了断崖边上。
他抬头，看到了顾黎明。
那个穿着白柊学院制服的少年站在雨里，衣服没有被淋湿。他也没有撑伞，因为落向他的雨滴，在靠近他身体半米的位置就“消失”了。是被“抹去”。雨滴落在他周围，但落不到他身上。
“你——”修剪科的人开口了。
顾黎明没有让他说完。
不需要听了。安已经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修剪科，C级执行者，不是战斗型，是潜入型。这种人不会知道太多情报，杀了他也没有意义，放了他又会再去别的地方。
顾黎明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那个人的方向。
【涤痕】。
不是攻击，是“清理”。他抹去了那个人记忆中关于今晚行动的全部内容。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到潜入学院，到被拦截，到看到顾黎明的脸——所有的记忆，全部被“涤”掉了。
那个人的眼神从惊慌变成了茫然。他的瞳孔失焦了几秒，然后像是刚睡醒一样，眨了眨眼。他看着顾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走吧。”顾黎明说，“你迷路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走了。他转身，走向学院围墙的方向，脚步踉跄，像是在梦游。顾黎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把手收回口袋。
“西面清除。”他在通讯器里说。
“东面也清了。”梅洛雅的声音。
“北面……还在打。”温妤汐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她嘴里又有糖了。
十点五十一分。北面钟楼。
温妤汐没有开枪。她蹲在钟楼边缘，狙击枪架在膝盖上，已经重新装填好了，但她没有扣扳机。已经不需要打了。
北面的目标是三个人。两个B级，一个C级。他们试图从钟楼下方的绿化带穿过，但温妤汐的第一枪精准地击飞了C级的小腿，魔力抑制剂让他的一条腿完全废了。另外两个人拖着同伴撤退的时候，温妤汐的第二枪射在了他们脚下是射地。弩箭插入地面的瞬间，魔力抑制剂扩散开来，在他们脚下形成一小片“魔力停滞区”。那两个人踩进那个区域的时候，体内的魔力回路同时出现了短暂的中断，虽然只有一秒不到，但足够让他们慌了。
他们没有继续前进。拖着受伤的同伴，沿着来时的路，撤了。
温妤汐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第三颗糖。
“北面撤了。”她说，含混的。
通讯器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青禾的声音响起来。
“全部撤了？”
“嗯。”安说，“感知视野里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
“他们还会再来。”顾青禾说，“今晚只是试探。”
没有人反驳。
雨还在下。
十一点零三分。
流望空站在银杏树下，脚边的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的白色帆布鞋浸了水，鞋面从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但他没有动。墨镜镜片上沾满了雨珠，视线变得模糊，他没有擦。他的“星眼”看到的东西，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
他看到了那些魔力波动的轨迹。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北边来的。有些轨迹在外面绕了几圈就退走了，有些轨迹闯进来了，和学院里的某些光点碰撞、纠缠、分开。有些光点灭了，有些光点暗了，有些光点还在亮着。
他看到了汐离开的方向。是“往上”，也不是往天上飞，是往“不存在于空间概念里”的方向走。她的身影在那个方向上变淡、变透明、变成一缕只有他的星眼才能捕捉到的微光，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等的人，没有来。
流望空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泡湿的鞋。
“好无聊啊。”他小声说。
没有人在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鞋底在走廊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回到房间，他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双苍蓝色的、像是在发光的眼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
手机震了一下。
冀枓发来的消息：“结束了？”
“嗯。”他回。
“你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鞋湿了。”
冀枓没有再回复。
流望空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他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明天，还要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