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颜第三次拧紧螺丝的时候,螺丝刀断了。
刀头整个崩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弹了两下,掉进一堆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零件盒里。她盯着手里那把只剩半截的螺丝刀,盯了三秒。
“我讲!这是这个月第三把了!”
没有人回应她。苏荞瘫在办公室角落的折叠椅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闭着,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鹅黄色的双低马尾垂在椅子扶手两侧,发尾几乎拖到地面。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浅灰色卫衣,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同色系的棉质长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脚上套着一双旧帆布鞋,鞋带没系,鞋舌歪向一边。
阮颜拿着断掉的螺丝刀走到苏荞面前。苏荞没有睁眼。
“苏荞。苏荞。你帮我看看这个螺丝是不是有问题。”
苏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好麻烦。”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你还没看就知道麻烦?”
“不用看。你用的螺丝是从第三个抽屉拿的对吧。”
“对啊。”
“第三个抽屉的螺丝是给B型框架用的,你现在装的是C型。螺纹间距差了零点三毫米,拧不进去的。”
阮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螺丝刀,又看了看操作台上那个被她拧得面目全非的螺丝。螺纹已经秃了大半,银白色的铝屑掉了一桌。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阮颜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和苏荞共事两年,她已经学会了在听到这种回答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不吐出来会憋死。
她把断掉的螺丝刀扔进废料筐,从操作台下面翻出一把新的,又从第二个抽屉里重新拿了一颗螺丝。蹲下来,对准孔位,慢慢拧。这次进去了。不紧不松,刚好。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苏荞睁开了半只眼睛。“你那个护腕的散热回路还没调。”
“我知道,等我把外壳封好再调。”
“先调再封。你封好了又拆,拆了又要重新刻纹路,刻坏了又来找我。”
阮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苏荞。苏荞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讲!你是不是在睡觉的时候也在观察我。”
“没有。我只是在睡觉的时候顺便听你那边在干什么。你的声音太大了。”
阮颜咬了咬嘴唇。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她的声音确实大。每次做实验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自言自语,从“这个应该这样装”到“完了完了完了要炸”到“我讲!成功了!”全程直播,一字不落。苏荞说她睡着的时候能听到阮颜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不停循环的录音带。
“那我小声一点。”
“不用。习惯了。你不出声我会以为你出事了。”
阮颜愣了一下。苏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也没有睁开,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阮颜觉得那句话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抱怨,是一种更淡的、更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转身回到操作台前,开始调试护腕的散热回路。
装备部的这间工作室在学院主楼的东侧,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黄色。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操作台上摞着未完成的装备、散落的零件、打开的专业书和至少三个已经凉透的茶杯。墙上挂满了工具,从最小号的镊子到需要两只手才能抬起来的重型扳手,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擦得很亮。那是阮颜的强迫症。苏荞从来不碰那些工具。她说“用完了还要挂回去,太麻烦了”。
角落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苏荞的“休息室”。其实只是一个放了一张行军床的小隔间,但苏荞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人领地。她会在午饭后准时消失,躲进去睡到下午两点。没有人敢在那个时间段敲门。緹雨试过一次,苏荞开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涣散,用一种“如果你没有正当理由我现在就杀了你”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五秒。緹雨说“没事了,你继续睡”。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打扰苏荞的午觉。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后她偶尔会刷新在缇雨的办公室沙发,因为她发现那里也很舒服。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移的时候,阮颜终于把护腕的散热回路调好了。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刻满了细密的魔法纹路,纹路的线条流畅,间距均匀,没有一丝偏差。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虽然她不会承认。
“你看看。”她把护腕拿到苏荞面前。
苏荞睁开眼睛,看了看,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护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没有碰到金属,但阮颜知道苏荞在做什么。她在检查纹路的魔力传导效率。这是苏荞的能力,刻印魔法。她不需要工具,不需要仪器,只需要用手指轻轻划过纹路,就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是否顺畅。
“第三圈和第二圈之间的间距大了零点一毫米。”苏荞说。
“哪里?”
苏荞指了指护腕内侧的一个位置。阮颜凑过去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看不出来。”
“嗯,你看不出来。但魔力流到这里的时候会慢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谁会差这零点三秒。”
苏荞看着她。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阮颜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那是“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该改了”的眼神。
阮颜咬了咬嘴唇。“……我改。”
苏荞又把眼睛闭上了。
阮颜拿着护腕回到操作台前,找出最小的刻刀,戴上放大镜,开始修那个她根本看不出来的间距。
门被敲了三下。
阮颜抬起头,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深棕色的长发严谨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头发盘得很紧,紧到眉尾被微微吊起,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严肃。深褐色的瞳孔透过细框眼镜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目光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苏荞身上。
她穿着米白色的研究员套装,剪裁合身,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羽毛笔形的胸针,胸针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没有字,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
林绩汐。
朔月家族三女。白柊学园图书馆禁书区编目员。与魔女之庭有长期“合作”关系。
阮颜不认识她。阮颜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就很厉害”。不是气场的问题,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自己应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好。
苏荞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然后闭上了。
“来了。”苏荞说。声音比平时更懒,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然后呢”。
林绩汐没有在意。她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操作台上唯一一块没有被零件占领的位置。放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袋口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里面。
“上次的东西。”林绩汐说。
苏荞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阮颜觉得她是在用慢动作回放。她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在手里掂了掂。
“嗯。”苏荞说,“还没好。”
“上次你说三天。”
“我说的是大概三天。大概是可能三天,也可能三十天。”
林绩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推了推眼镜,眼镜后面的深褐色瞳孔看着苏荞,看了一会儿。
“那我三天后再来。”
“不用。好了我叫你。”
林绩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偏过头,看向阮颜。阮颜手里还拿着刻刀,戴着放大镜,姿势定格在“正在修一个她看不出来的间距”的状态。
林绩汐看了她三秒。
“你的‘塑造之手’,控制无机物的时候,有没有试过在软化之后、塑形之前,加入一段短暂的‘等待’?”
阮颜愣了一下。“……什么?”
“软化之后不要立刻塑形。等零点五秒。让物质的分子结构在软化状态下自然松弛,然后再塑形。这样成品的韧性会提高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阮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护腕,又看了看苏荞。
“她是谁。”
“林绩汐。”苏荞说,“朔月家族的。”
“她怎么知道我用的什么能力?”
“她能看到因果线。不是猜,是看到。你刚才在想‘这个护腕的韧性不够’的时候,她应该看到了那条‘想’和‘问题’之间的线。”
阮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里的刻刀放下,摘下放大镜,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块废料,用“塑造之手”软化,然后等了零点五秒,再塑形。成品的表面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区别,但她用手指轻轻掰了一下,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比之前更柔韧的阻力。
她抬起头,看着苏荞。
“她说的是真的。”
苏荞已经重新瘫回了椅子上,眼睛又闭上了。
“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阮颜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下次她再来,提前告诉我。”
“好。”
阮颜知道“好”的意思是“我会的,但大概不会”。她拿着那块废料回到操作台前,开始重新调整护腕的塑形流程。软化,等待零点五秒,塑形。软化,等待零点五秒,塑形。重复了三遍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节奏。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变快了”或“变强了”,是“更顺了”。像是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拐进了一条平整的路。
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快要落山了。
“苏荞。”
“嗯。”
“你睡你的。我再说一句。”
“嗯。”
“林绩汐刚才说的那个方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沉默。苏荞没有回答。
阮颜等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调护腕。窗外的光越来越暗,操作台上的台灯自动亮了起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苏荞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在装睡。但她没有睡。她在想林绩汐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看到,但她感觉到了。那条因果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操作台,再从操作台延伸到阮颜的手。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阮颜不知道,但苏荞看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好麻烦。”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装备部的这一夜,和任何一夜一样。灯亮着,工具挂在墙上,零件散在桌上。阮颜还在调那个护腕,苏荞还在睡。门外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窗户外面没有风。
林绩汐走在回镜海学园的路上,档案袋已经空了。她把它夹在腋下,步子不快不慢。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得很紧,头皮有些发麻,她没有去松。明天还有事。今天的事做完了,明天的还没开始。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路灯的光。
她想起阮颜的眼睛。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没有“你是谁”“你要干嘛”“我该怎么应对”。只有好奇。纯粹的、不带有任何杂质的好奇。
林绩汐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还不错。”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