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语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是外面的钟声叫醒的。那口钟在学院正中央的塔楼上,每天早晨六点整敲响。钟声很沉,很低,传遍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天的同一时刻,同一频率,同一个长度。她从床上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发尾搭在锁骨上,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肤,凉的。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昨天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是预言,不是预感,是记得。记得今天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会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她已经经历过这一天。很多次。多到她数不清。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圆圆的,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拖鞋,去洗漱。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眸。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她记得太多了。镜子里的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和不知道第几个昨天一样。她把脸上的水擦干,转身走了。
换好衣服,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今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旧抹布盖在天空上。她知道云会在几点几分散开,在几点几分重新聚拢。她数过那些云的形状。她记得有一天的云像一只猫,有一天的云像一艘船,有一天的云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一团的灰色棉絮。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出门。
走廊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说了一句“早上好”。她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到。说这话的时候她在想,上一次说“早上好”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不是记不清,是每一次都一样。同一个人的同一张脸,同一句“早上好”,同一个音调,同一个音量。她有时候会试着说不一样的话。“今天天气不好。”“你昨天睡得好吗。”“你的头发翘了一撮。”对方会愣一下,然后笑,然后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然后明天,又回到“早上好”。她不怪他们。他们不记得。只有她记得。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路两边的银杏树正在落叶。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焦褐,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有很轻的碎裂声。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三百七十二步。她从宿舍走到教室,正好三百七十二步。不是她量的,是她走的。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数。有时候她会故意走不同的路,绕远,走那些平时不走的小径。但不管她走哪条路,最后都会走到教室。教室在二楼,楼梯口的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她每次走到那里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她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习惯坐的位置,从第一天起就是这个位置。不是她选的,是她坐下去之后,再也没有换过。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比路边的那些都大,树冠伸到三楼的窗户。她看着那棵树,看着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枯褐色,然后落光。然后第二天,叶子又回到枝头,又是绿的。她看着那棵树,看了不知道多少个循环。她记得每一片叶子的形状。
上课了。老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老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林汐语没有听。不是不想听,是已经听过了。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在老师说出口之前在心里默念出来。她看着老师的嘴唇在动,看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字,看着窗外的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她在想,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身体是一样的,记忆是一样,坐在同一个位置,穿着同一件衣服,听着同一堂课。但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不一样。不是哪里不一样,是那种“还在继续”的感觉。昨天的她走到了今天,今天的她还会走到明天。明天也是同一天,但她还在走。这就够了。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食堂的菜每天都是一样的。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她吃过太多次了,已经不需要再吃了。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草坪上的人。有人在吃便当,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书。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会在几点几分翻到哪一页,知道谁会在看书的时候睡着、书从手里滑下来、然后自己被吓醒。她知道这些,因为他们每天都在重复。她不觉得无聊,只是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记得的累。
她站起来,沿着操场慢慢走。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很轻的、有弹性的声响。她走得很慢,不着急,也不需要着急。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知道下午的课会讲什么内容,知道放学后谁会来找她说话,知道窗外的云会在几点几分变成什么颜色。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在走。
下午的课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快要落山了。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桌面上被刻出来的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林汐语是大笨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记得是谁刻的了。也许是她自己刻的,在某个循环里,在某个她不想记住的瞬间。
放学后她走回宿舍。路还是那条路,三百七十二步。银杏叶还在落,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有很轻的碎裂声。她没有数今天踩碎了多少片叶子。以前数过,最多的一次是四十七片,最少的是十二片。和风力有关,和叶子干枯的程度有关,和她踩下去的力度有关。她不想数了。
回到宿舍,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小块淡黄色的亮斑。她把手放在那块亮斑上,手指被光照成半透明的橘色。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动了动,光斑也跟着动了动。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光被她握在掌心里。然后松开,光还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重置。不是等明天。明天和今天一样。她只是等。等那个钟声再次响起,等阳光再次从窗户照进来,等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等有人在耳边说一句“早上好”。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除了等,她不能做别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她没有睁眼。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什么东西都没有。
钟声在六点整响起。她睁开眼睛。天亮了。不是明天,是今天。还是今天。
她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很远。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她和昨天一样。银白色的长发,淡紫色的眼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她。
“早上好。”她说。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