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走进白柊学院的。是那条巷子。林晚死的那条巷子。她走得很慢，米黄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粘在嘴角，她没有拨。草绿色的瞳孔在巷子里扫了一圈，看了墙壁上的划痕，看了地面上的积水，看了墙角那棵被踩断根茎的野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蹲下来。暗银镶丝的冬青色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泥。她没有在意。她伸出手，缠满金色魔术绷带的手指按在地面上。不是试探，是确认。绷带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指尖触到石板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不是林晚的痕迹，痕迹已经散了。是林晚死前那一瞬间的“意思”。不是记忆，不是执念，是比那更淡的、像一杯茶喝完后杯底残留的那一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林晚。林晚已经没了。她来，是为了确认“没了”这件事本身。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下摆的泥。膝盖有些发酸，蹲太久了。她不是一个擅长蹲着的人，个子太高，重心不稳，蹲久了膝盖会响。她听到自己的膝盖响了一声，没有在意。
白柊学院的午后，和往常一样。银杏叶在落，学生在跑，食堂的方向飘来红烧肉的味道。迷路走在学院的主干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冬青色的斗篷在她身后轻轻晃着，斗篷的内侧绑满了药剂与药粉包，走动的时候偶尔会发出极轻的、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叮，叮。像风铃，但没有人会把这声音和风铃联系在一起。
路过的学生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她的存在感淡，是她的气质让人不敢多看。不是说她凶，是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看她”是一件打扰她的事。没有人上前搭话。没有人喊“老师好”。她不是老师，也不是学生。她是午后茶会在白柊学院的驻派人员，是医师，是那个只有在有人受伤、有人生病、有人快要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人。平时没有人找她。她也不希望有人找她。被人找，意味着有人出事了。她宁可没有人记得她。
她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操场。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声很尖，刺得耳膜发胀。迷路没有捂耳朵。她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一点。不是嫌吵，是她不需要用耳朵听哨声，她能感觉到。风把哨声吹到她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她在研究部的侧门口停下来。门是关着的。她没有敲门。她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十秒。门开了。
缇雨站在门后面，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翘在耳后。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衬衫。她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眼底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她看到迷路，没有惊讶，没有寒暄。
“来了。”缇雨说。
迷路点了点头。
缇雨侧身，让出一条路。迷路走进去，斗篷的下摆擦过门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研究部的办公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文件堆在桌上，茶杯放在文件上面，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迷路没有坐。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缇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林晚的痕迹，你去看过了。”缇雨说。
“嗯。”
“还有吗。”
迷路摇了摇头。“散了。”
缇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烦躁，是确认。确认林晚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连迷路都找不到她了。缇雨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林晚。”
迷路转过头，草绿色的瞳孔看着缇雨。“那个湖。人工湖。”
缇雨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知道了”。
“我知道。”缇雨说。
迷路沉默了片刻。“多久了。”
“从建院开始。但最近波动变频繁了。”
“频率。”
“一周三次。每次持续大约两小时。”
迷路把目光移回窗外。操场上，几个女生在跑步，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她的视线穿过那些女生，落在更远处的人工湖上。湖面很平静，没有风，水面上映着天空的灰色。她看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
“那不是普通的空间波动。”迷路说。
“我知道。”
“是入口。”
“我也知道。”
迷路没有再问。缇雨也没有再说。她们都知道那个湖底下有什么。一个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缝隙。那个世界叫艾琉瑟拉。苍白穹顶学园都市。林汐语来的地方。
迷路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我去看看。”
“现在？”
“嗯。”
缇雨没有拦她。她知道拦不住。迷路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她只是通知你。
迷路走出研究部，沿着主干道往人工湖的方向走。银杏叶在她脚边打着旋，有一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掉。她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缠着绷带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一下。不是为了施法，是习惯。她习惯在走路的时候活动手指，因为手指太长时间不动，会僵。
午后茶会不需要她坐班。她不需要打卡，不需要汇报，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她只需要在白柊学院需要她的时候出现。现在，她需要去湖边看看。不是学院需要，是她自己需要。
人工湖在学院的东侧，被一圈柳树围着。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纹。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深色的长裙，手里没有伞。
汐。
迷路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她从汐身后走过，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秋天午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凉。绷带浸了水，颜色变深了，从金色变成暗金色。
她闭上眼睛。
指尖的触感从水的温度、水的流动，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不是水，是水下面的那个东西。那个缝隙。那层膜。薄得像一层纸，但比任何纸都韧。她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在动。不是风，不是水，是“时间”在动。不是摇篮里的时间，摇篮里的时间是Siesta编织的、稳定的、有规律的。那边的时间不是。那边的时间在转，一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只能原地打转。
迷路睁开眼睛，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绷带上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湖边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汐还坐在石凳上。没有看她。迷路也没有看她。两个人，一个在湖边，一个在石凳上，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
“你感觉到了吗。”迷路问。
汐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极轻的，像是不受控制的抽搐。那是答案。
迷路没有追问。她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冬青色的斗篷在风里轻轻飘着，绷带上的水还没有干，风一吹，指尖凉飕飕的。她走过柳树，走过石凳，走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走了大约五十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那个湖，你守了多久了。”
身后的沉默很长。
“从它出现的那天。”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迷路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白柊学院的这一夜，和往常一样。学生在宿舍里聊天、打游戏、赶作业。老师在办公室里批改报告、喝茶、发呆。湖面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
迷路站在研究部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缇雨泡的，太浓了，苦得发涩。她没有说。她端着那杯茶，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打算怎么办。”缇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迷路沉默了片刻。“那边的时间，坏了。”
“什么意思。”
“那边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缇雨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林汐语呢。”
“你是指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那边的。”
“她能出来吗。”
迷路没有回答。窗外的湖面起了一阵风，柳枝被吹得晃起来，在水面上扫出一道一道的细纹。路灯的光在波纹里碎成无数片，又合拢。
缇雨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你要去那边。”缇雨说。不是问句。
迷路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冬青色的斗篷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草绿色的瞳孔看着缇雨，看了两秒。
“我进不去，倒不如说我不知道怎么进去，谁都不知道，包括汐。”
她走了。斗篷的下摆擦过门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门关上了。
缇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紫色的长发垂在脸侧，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没有拨开。窗外的湖面还在晃，柳枝还在扫。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她没有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