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天的门没有关。
这条街平时没什么人走,傍晚之后更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昏黄昏黄的,照不到门口。两侧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各种小广告,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落叶,贴在水渍斑斑的石板路面上,边角翘起来,像一张张褪色的旧邮票。
茫幽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柜台上没有灰,她已经擦了三遍。每次都是从左往右擦,从左边的边缘开始,到右边的边缘结束。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柜台本身。她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水盆边上,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塞进嘴里。凉意顺着舌尖往下滑,她把糖纸展开,在指间翻了一下,折成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抽屉角落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纸鹤了。绿的、蓝的、白的,按颜色分类,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她每天拆一颗糖,折一只纸鹤。不多不少,正好一颗。有时候是早上拆,有时候是晚上。今天是在傍晚。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拆。也许是光线刚好,也许是风刚好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味道。苦涩的,青的,像被碾碎的叶子。
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水母头的双马尾垂在肩后,发尾微微翘着。紫黑色的运动鞋鞋底沾了一点灰,她没在意。裤裙的褶皱在膝盖处堆叠着,黑色的,和卫衣几乎融为一体。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是灰的。傍晚光线散尽后、夜晚还没有完全降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抹布盖在整座城市上面。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发光的物体。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亮斑,挂在半空中,像悬浮着的、没有温度的小太阳。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但她知道有东西在那里。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着她,目光穿过水层、穿过云层、穿过屋顶和墙壁,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滴水悬在叶尖,迟迟不落。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薄荷糖,拆开,塞进嘴里。凉意又散了一次。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没有折成纸鹤。今天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这条街叫无忧巷。无忧天在巷子最深处,左右没有邻居,对面是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墙很高,爬山虎的叶子从墙头一直垂到地面,密不透风,像一面绿色的帘子。风一吹,叶子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沙沙作响。那个声音很好听,茫幽有时候会专门站在那里听,听很久。
她选这里开茶馆,不是看中地段,是看中安静。她不喜欢被人打扰,也不喜欢打扰别人。有人推门进来,她就泡茶。没人来,她就发呆。发呆比说话舒服。说话要动嘴,动嘴要动脑,动脑太累了。发呆不需要。发呆只需要坐着,让时间从身上流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去。
最近几天,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没有客人,是她在等。等一个感觉。那个感觉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不知道多少个世界,落在一个她看不到的位置。像一根蛛丝,细到几乎不存在,但粘住了就不会断。她不知道那边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不是恶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的视线。模糊的,温吞的,不着急的。
她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薄荷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和凉味混在一起,从舌根往喉咙里滑。她把糖咽下去,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今天第二颗了。她不常一天吃两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也许是风的方向不对,也许是天暗得太快,也许是她感觉到了那个视线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短,一闪就合上了。普通人看不到。即使抬头看天,也只会觉得是眼睛花了,或者云被风吹开了一瞬。但茫幽看到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那个缝隙又出现了,比上次更近。上次在城东,这次在城北。它在往这边移。不是直线移动,是曲折的,像一只在摸索着找路的虫。但它的大方向是对的。它在朝无忧巷来。
茫幽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没有嚼,只是含着。凉意在口腔里弥漫,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天空。糖的棱角硌着上颚,有点疼,她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起来,指尖捏着一颗还没拆开的薄荷糖,糖纸是绿色的,和之前的都不一样。这是新买的一包,薄荷味比之前那包更重,凉得有点刺。
她不知道缝隙那边的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看了多久,不知道。也许很久了,也许只是最近。她说不准。时间在无忧天里是软的,可以拉长,也可以压缩。有时候她觉得今天有两天那么长,有时候觉得一个下午像一杯茶凉掉的时间那么短。缝隙出现之后,时间变得更不正常了。不是快了或慢了,是“不连续的”。像一段被剪过的胶片,中间缺了几帧。她走在路上,会觉得有些步子被偷走了。明明走了十步,感觉只走了七步。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推到右边。糖已经化了一半,边缘变得圆润,不再硌嘴。她的目光从天空移到巷口。巷口什么都没有。路灯亮着,光晕微微晃动。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垃圾桶盖上,蹲着,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去,消失在阴影里。那只猫是橘色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尾巴断了一截。茫幽认识它,它经常来,蹲在门口看她泡茶。她不喂它,它也不讨,只是蹲着看。有时候她泡好了茶,会倒一小碟,放在门口地上。猫不喝,只是闻一闻,然后走掉。第二天还会来。
她把目光从猫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看向天空。天又暗了一些。路灯的光变得比刚才更明显,在雾气里画出一个个淡黄色的、毛茸茸的光圈。她的影子从脚下往身后拉长,投在无忧天的门板上,像一个瘦长的、不认识的人。
她在等。不是在等缝隙打开。缝隙开不开不归她管。她是在等缝隙那边的人。那个一直在看着她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会来。不是预感,是知道。就像她知道无忧天的茶只要你想喝的都有,就像她知道今天会有人推门进来点一杯她没泡过的茶。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只是知道。她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看着天,含着薄荷糖,等那个人。她也知道那个人不会让她等太久。不是因为那个人急,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已经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红茶,不烫嘴,不凉胃,刚好能入口。
远处的天边又裂了一道缝。这一次比刚才大,持续的时间也更长。茫幽看到了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更柔,更暖,像秋天的午后阳光被筛过一遍,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让人想闭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那个缝隙真的在往这边移,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
“快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巷口,吹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吹到那只断尾橘猫蹲过的垃圾桶盖上。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碎块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凉意一下子爆开,从舌根冲到鼻腔。她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难受,是习惯了。她总是这样吃糖,含着,含到一半就咬碎。等不及它自己化完。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紫黑色的运动鞋鞋尖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鞋底沾的灰。她没有进屋,只是换了个姿势,从靠左门框换到靠右门框。左边的门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右边还是凉的。凉意透过卫衣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换回去。
她在等。继续等。
远处的天空没有再裂开。云层还是灰的,压得很低。路灯的光还是晕开的,没有变亮,没有变暗。一切都很安静。但茫幽知道,缝隙还在。它只是暂时合上了,不是消失了。它在积蓄力量,等下一次裂开的时候,会比之前更大、更久、更近。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还没拆开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指腹下沙沙作响。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捏着,感受糖纸的褶皱和棱角。糖纸是新的,棱角很尖,扎得指尖有点疼。她没有松手。
无忧天的门还开着。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画出一个梯形的亮斑。亮斑的边角被门槛切掉一块,形状不太规则,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茫幽站在亮斑的边缘,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在暗处。她的影子从脚下往暗处延伸,和无忧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门。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的颜色开始变了。不是变亮,是变深。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紫。那是夜晚正在从东边漫过来,一寸一寸地吞噬天空。茫幽看着那条颜色分明的边界线,看着它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西移动。她知道,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那个缝隙会再次出现。不是也许,是肯定。这几天都是这样。天黑之后,缝隙就会出现。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久。
她把薄荷糖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绿色的糖纸半透明,光透过糖纸,在她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绿光。她看了两秒,把糖放回去,没有拆。
等那个人来的时候,拆一颗糖,递过去。她不知道那个人喜不喜欢吃薄荷糖,但她只有这个。也只有这个能给。
她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天。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云层变成了深灰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路灯的光变得更加明显,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淡黄色光晕。
远处的天边,云层开始翻涌。不是风的缘故,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移动。很慢,很沉,像一头巨兽在水底翻身。茫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颗薄荷糖,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知道,今晚会裂开。
不是可能,是确定。
她站直了身体,从门框上离开。黑色的卫衣下摆垂下来,盖住裤裙的腰带。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紫黑色的运动鞋踩在台阶上,鞋底和石板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她看着天。等。
风停了。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猫叫,没有树叶翻动的声音。只有路灯的嗡嗡声,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无忧天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她在等那个人。
那个人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