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语被锁在那间废弃音乐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天正要暗。
云层压下来、把光一点一点吞掉。教室里没有灯，门从外面被插上了插销，窗户很高，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站在窗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往外看。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所有人都走了，没有人记得她还在这里。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雾气很快散了。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不是记不清，是不想记。每一次被推搡，每一次被骂，每一次被锁在这里，她都记得。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门被关上的声音。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划痕，不会消失，但会被新的划痕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她已经分不清今天被骂的话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也许是一样的。也许她只是记混了。
她蹲下来，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发尾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没有去拨。地上的灰很细，很凉，透过裙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走廊传来的，不是从操场上来的。是从上面来的。从窗户外面。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窗外的天空裂了一道缝。不是闪电，不是云层被风吹开。是一条笔直的、细长的、像被刀划开的裂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另一种更柔，更暖的光照进来，像秋天的午后阳光被筛过一遍。她站起来，踮起脚尖，额头抵着玻璃，往那条裂缝里看。
她看到了银杏树。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冠伸得很高，叶子正在变黄，边缘已经开始卷了。树下有一条路，路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两个人从树下走过。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着深色的制服。她们在说话，嘴唇在动，但林汐语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只能看到她们的表情。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那个穿深色制服的没有笑，但她的脚步很轻，走路的姿势很放松，像是走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林汐语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从银杏树下走过，看着她们的身影被树冠遮住，从树的另一边出现，然后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不知道她们是谁。但她想记住她们的脸。
裂缝合拢了。天空恢复了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林汐语蹲回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实的。那个世界的人会笑，会走路，会从一棵银杏树下经过，然后去往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们不会被锁在教室里。她们不会被人从背后推倒。她们的裙子上不会有灰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是因为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笑。那种笑她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还不会每天被骂的时候。她几乎忘了那种笑是什么样子。
门被打开了。插销被拔出来的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出来。”
林汐语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发软，她扶了一下墙。手指在墙面上留下几道灰印。她走出来，从那个人身边经过，没有看那个人的脸。她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不需要再看。走廊很长，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得很慢，脚趾在鞋里蜷着。身后的门被重新关上，插销插回去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她走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地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透过裙子贴在皮肤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了。哭没有用。哭完了明天还是一样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一块怀表。表针不走。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表壳是银色的，背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花。她不知道这块表是谁给她的，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开始不走的。她把它贴在耳朵上，听不到任何声音。
窗外又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比刚才更大。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半个房间都照亮了。林汐语抬起头，看到了一片湖。湖面很平静，没有风，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湖边长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纹。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粉色长发，白色的裙子。她坐在轮椅上，面朝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页，只是在看。
林汐语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的粉色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看着她的裙摆在膝盖上铺开，看着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没有动。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那个人很安静。“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那个人坐在湖边，看书，吹风，等时间过去。没有人会把她锁起来。没有人会从背后推她。没有人会骂她。
林汐语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不是嫉妒。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世界的人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才能活成那个样子。
裂缝合拢了。光消失了。房间恢复了暗。她坐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块不走的表，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没有亮，因为这条路没有路灯。她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久，从没有人为她亮过一盏灯。
她低下头，把怀表贴在胸口。表壳是凉的，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在哪里。但她记住了银杏树的样子，记住了柳枝扫过水面的样子，记住了那个粉色长发的人坐在湖边看书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收在心里，像收一颗糖，不舍得吃，只是攥着。
明天还会被锁。后天也会。但至少她知道了，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好好活着。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知道她的存在。也许不会。也许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天空的另一边，有一个银白头发的女孩，每天在数着她们走过的脚步。
林汐语把怀表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过很多遍，知道那条裂缝的每一个分叉，知道它在哪里变宽，在哪里变窄。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会被锁。但明天，她还会看。看天空裂开，看另一个世界的人走过银杏树，坐在湖边，好好活着。她想，只要还能看到那些，她就可以再撑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