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闭关的日期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她把所有能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一日三餐,让厨房做好,你看着吃。”
“辟谷丹不许碰。”
“练功坪去练,别在后山乱跑。”
“有事找掌门,或者找赵文远。”
“晚上睡觉锁好门。”
“药膏在柜子里,自己记得换。”
“……”
林晚霜坐在石凳上,一条一条听着,像在背课文。
师尊交代事情的语气跟平时教剑不一样。
教剑的时候,她是严师,冷冰冰的,不许偷懒。
交代事情的时候,她是——
像妈。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重复一遍。”
“吃饭找厨房,辟谷丹不许碰,练功坪练剑,有事找掌门或赵师兄,晚上锁门,药膏自己换。”
“嗯。”
沈云昭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
“师尊?”
“……没什么。”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霜。”
“嗯?”
“闭关期间,不要来看我。”
“……”
“不是不想见你。是闭关的地方有禁制,外人进不了。”
“硬闯的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会受伤。”
“……好。”
林晚霜低下头,使劲咬住嘴唇。
不要来看我。
不要来看我。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
“师尊您放心,我会好好练的。”
“嗯。”
“等您出关,我一定让您刮目相看。”
“……嗯。”
沈云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白袍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尽头。
林晚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竹叶间穿过,吹得她眼睛发酸。
“……我才没哭。”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然后她转身,走到院子中间。
拔剑。
猛的一踏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手中长剑划破长空。
剑尖所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留下一道淡淡的剑气痕迹。
再来。
三天过得很快。
沈云昭闭关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林晚霜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师尊不让。
“你去了我会走得更慢。”
沈云昭留了这么一句。
然后就走了。
林晚霜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听后山的禁制轰然落下。
闷闷的一声,像一扇巨大的门关上了。
师尊进去了。
从现在开始,她要一个人了。
“……”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不行。
不能蹲着。
蹲着就真的会哭。
她拿起剑,走出竹舍,直奔练功坪。
一个人练剑的感觉很奇怪。
以前师尊在的时候,她练得不好会被骂,练得好会得到一声“嗯”。
虽然只是“嗯”,但她每次听到都会开心半天。
现在——
没有人骂她了。
也没有人“嗯”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走寒霜,每走一遍就在心里默数。
第一遍。
第二遍。
……
第三十遍。
她停下来喘气,用袖子擦汗。
“林师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头一看,是赵文远。
“赵师兄。”
“你一个人?”赵文远走过来,有些意外,“沈师叔呢?”
“闭关了。”
“闭关?”赵文远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
赵文远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那你一个人练?”
“嗯。”
“吃饭呢?”
“厨房。”
“……你一个人住竹舍?”
“嗯。”
赵文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事找我。”
“好。”
“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
赵文远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太拼。沈师叔闭关是暂时的,又不是——”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总之,别太拼。”
“好。”
赵文远走远了。
林晚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练剑。
长剑刺出!
剑尖穿过空气,“刺”的一声。
反复刺出!
……
没有师尊的第一天。
林晚霜早上卯时起来打坐,辰时去练功坪练剑,午时去厨房吃饭,未时回来继续练,酉时回竹舍休息。
跟师尊在的时候作息一样。
但就是——空。
哪里都空。
打坐的时候对面没有人了。
练剑的时候没有人纠正她了。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给她夹菜了。
回竹舍的时候灯是自己开的。
“……”
她把灯点好,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吓人。
以前她从来不觉得竹舍安静。
因为师尊在。
师尊不说话的时候,她会翻书、喝茶、剪竹枝。
那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屋子,让人觉得安心。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声和竹叶声。
林晚霜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要练剑。
第三天,周映雪来找她了。
“听说你师尊闭关了?”
“嗯。”
“那你怎么还跟个陀螺似的转?”
“……什么意思?”
“你从早上练到现在,中间就吃了一顿饭?”
“我吃了两顿。”
“早饭和午饭之间隔了四个时辰,那叫两顿?”
“……”
周映雪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她的剑。
“干嘛!”
“休息。”
“我还——”
“你再看一眼你自己的手。”
林晚霜低头一看。
手掌红通通的,虎口磨出了新茧,旧茧裂开的地方渗着血。
“……”
“你师尊闭关是为了让你好好练,不是让你把自己练废。”
周映雪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看着她:
“手废了还怎么打大比?”
“……”
“走,吃饭去。”
“我还不饿——”
“我说你饿就是饿。”
周映雪拉着她就走,力气比她大,根本挣不开。
“我——”
“闭嘴。”
“……”
林晚霜被拖到了膳堂,面前被塞了一大碗饭。
“吃。”
“……好。”
她低头扒饭,心里又酸又暖。
周师姐这个人,嘴上凶巴巴的,但心肠不坏。
“对了,”周映雪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饭,“大比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寒霜。”
“就一招?”
“嗯。”
“你不学别的?”
“师尊只教了我三式。”
“三式够打大比?”
“……”
林晚霜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但师尊说了,让我替她出场。”
“她让我去的,我就去。”
“……”
周映雪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倒是挺信你师尊。”
“当然信。”
“她让你一个人去打大比,你不怕?”
“怕。”
林晚霜老老实实地说。
“但更怕让她失望。”
“……”
周映雪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行。那你加油。”
“嗯。”
“缺陪练的话找我。”
“真的?”
“嗯。炼气九层,随叫随到。”
“谢谢周师姐!”
“别叫师姐,叫映雪。”
“映雪……姐?”
“就叫映雪。”
“……好。”
周映雪冲她笑了笑,继续看她吃饭。
林晚霜埋头扒饭,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
虽然师尊不在,但她不是真的一个人。
赵师兄在,映雪在,掌门在。
她还有人在乎。
那就够了。
第七天。
林晚霜的寒霜已经练得很熟了。
熟到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三剑连招,而且收力的时候手腕不再抖。
但问题是——
只有一招。
寒霜剑诀一共九式,她只会三式。
大比的对手可不是赵文远那种炼气八层,来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好手。
三式够不够用?
她不知道。
“你可以试试变招。”
周映雪坐在练功坪边上,啃着苹果看她练剑。
“变招?”
“嗯。你那三剑连走是固定的——斩、刺、劈。”
“但顺序可以变啊。”
“比如先刺再斩再劈,或者先劈再刺再斩。”
“不同的顺序就是不同的招。”
“……”
林晚霜想了想。
有道理。
师尊教她的时候,三剑的顺序是固定的。
但那是因为她还在学基础,先练熟一种顺序再说。
现在她练熟了——
可以试试变。
“我来试试。”
她拔剑,起手。
“嗖嗖嗖——”
三剑走完,比之前慢了一点。
但——通了。
“再试。”
“沙沙沙”
也通了。
“再来。”
这次更慢,转腕的角度不对,差点扭到。
“停。”
周映雪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你看,有些顺序走得通,有些走不通。”
“走不通的,是因为角度和力道衔接不上。”
“你不需要所有顺序都会。”
“再练两三种顺手的就行。”
“……”
林晚霜点点头。
周映雪说得对。
贪多嚼不烂。
她已经有斩-刺-劈这一种了。
再练出两种变招,就是三种。
三种应对三种不同的对手,够了。
“映雪,你帮我看看哪种顺序最顺。”
“行。”
周映雪站起来,走到她对面,拔出剑。
“我用不同方式攻你,你用不同的顺序接。”
“哪种最快最顺,就用哪种。”
“好!”
两人开始切磋。
周映雪攻得猛,林晚霜接得紧。
一攻一守,打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林晚霜试出了两种最顺的变招。
刺-斩-劈。
劈-刺-斩。
加上原来的斩-刺-劈。
三种。(唉,就三个字吗?)
“够用了。”
周映雪收剑,额头上沁着薄汗:
“你那三剑连走,速度再快一点的话,炼气九层以下很难接。”
“九层以上呢?”
“九层以上——”
周映雪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悬。”
“……”
“但你师尊教的东西不简单。也许大比的时候你能超常发挥。”
“也许吧。”
林晚霜握着剑,看着自己的手。
炼气四层。
还是太弱了。
她闭关这七天,修为只涨了一层,到了炼气五层。
经脉通了之后确实快,但也没快到逆天的程度。
大比的对手——
最少也是炼气八层以上。
还有筑基期的。
她拿什么打?
“别想太多。”
周映雪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师尊让你出场,肯定有她的道理。”
“也许她看出了你身上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
林晚霜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师尊让我去,我就去。”
“输了也没关系。”
“但我要输得好看。”
“嗯!这就对了。”
周映雪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到时候我在台下给你加油。”
“好。”
第十二天。
林晚霜的修为到了炼气六层。
涨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以前一个月涨不了一层,现在十二天涨了两层。
经脉通了之后,修炼速度果然不一样。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离大比还有不到二十天。
炼气六层打大比——
还是太勉强了。
“你是不是着急了?”
晚上回竹舍的时候,她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掌门陈玄机。
“掌门?”
“来给你送点东西。”
陈玄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洗髓丹。”
“洗髓丹?!”
林晚霜的眼睛瞪圆了。
洗髓丹——修仙界极为珍贵的丹药,服用后可以洗筋伐髓,大幅提升修炼资质。
一颗就值千金。
“师尊知道吗?”她下意识问。
“她让我给你的。”
陈玄机笑了笑:
“闭关之前就交给我了。让我看你练到炼气六层再给你。”
“……”
林晚霜捏着那个小瓷瓶,手在发抖。
师尊闭关了,还记得她的修炼进度。
还提前给她准备好了丹药。
“你师尊这个人啊……”
陈玄机看着她,叹了口气:
“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得。”
“……”
“吃了这颗丹药,你接下来十天的修炼速度还能再翻一倍。”
“但也会很疼。”
“洗筋伐髓不是闹着玩的,跟打通经脉那种疼不一样。”
“你受得住吗?”
林晚霜攥紧小瓷瓶,抬起头。
“受得住。”
“嗯。”
陈玄机看着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师尊没看错人。”
他拍了拍林晚霜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师尊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
陈玄机笑了:
“‘别哭鼻子。’”
“……”
林晚霜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
完了。
没忍住。
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尊真是的。”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把小瓷瓶揣进怀里。
“我才不会哭鼻子。”
“……”
她抽了抽鼻子,推开竹舍的门,走进去。
点灯,打坐,服丹。
洗髓丹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疼。
真的好疼。
比打通经脉疼十倍。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她咬紧牙关,死死掐住大腿。
不许叫。
不许哭。
师尊说了——
别哭鼻子。
林晚霜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
完了。
没忍住。
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尊真是的。”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把小瓷瓶揣进怀里。
“我才不会哭鼻子。”
“……”
她抽了抽鼻子,推开竹舍的门,走进去。
点灯,打坐,服丹。
洗髓丹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疼。
真的好疼。
比打通经脉疼十倍。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她咬紧牙关,死死掐住大腿。
不许叫。
不许哭。
师尊说了——
别哭鼻子。
“唔”
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衣服被汗水浸透。
疼。
但——
她在变强。
丹田里的灵力在疯涨。
经脉在扩张。
骨骼在重塑。
每一秒的疼痛,都在让她更强一点。
她能感觉到。
“师尊。”
她在心里默念。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定。”
洗髓丹的药效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林晚霜睁开眼。
浑身像是被拆了重装了一遍。
酸。
痛。
但——
轻盈。
她试着运气,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比昨天顺畅了不止一倍。
炼气——
七层。
一夜之间,从六层到了七层。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茧还在,但皮肤比之前白了一点,细腻了一点。
洗筋伐髓。
真的有用。
她站起来,走出竹舍。
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空气很好,风很轻。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剑。
斩—刺—转—劈。
三剑连走。
这次——
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剑尖破风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院里那棵老竹“啪”地断成两截。
切口——
没有毛刺。
干干净净。
“……”
林晚霜握着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尊......”
她低声说。
“我好像一一真的变强了。”
没变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