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后半程,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发现口味相似,小陆去调了三碗一模一样的蘸料回来、把最满的那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可能是沈眠涮的第一筷鸭肠进到我碗里的时候,也可能是某次沉默的间隙里,三个人同时低头捞菜,抬头时视线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出来的时候。
总之,那种“刚认识不久”的拘谨,在沸腾的锅气和来回传递的碗筷之间,被一点一点地煮化了。
小陆比我预想的要健谈得多,她是沈眠的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同一届,现在合住在一起。她告诉我沈眠在宿舍的时候没事就天天一个人缝cos服缝到凌晨,经常缝着缝着突然哭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针扎到手了”。
沈眠用筷子使劲戳着一片藕,假装没听到。
我面露尴尬,正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或者把这片可怜的藕救离魔爪。
“还有一次,”小陆对此熟视无睹,继续碎碎念,“她为了赶一个漫展的道具,连续三天没怎么睡觉,最后在去场馆的地铁上站着睡着了,头磕在扶手上,磕出一个包。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有点困’。”
“小陆,”沈眠终于开口了,语气微微颤抖,“你今天话很多。”
“你平时不是让我多说点吗?”
“我不是让你说这些。”
“那你说,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小陆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毫不掩饰的戏谑,“你的‘不能说的list’已经写了一整页了,我再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拖到下辈子?”
沈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专心戳那片已经快烂掉的藕。
藕先生,你再坚持一下算了。
我夹了一片毛肚,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存在。
“林哥,”小陆突然转过头来看我,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我问你个事。”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上学?上班?”
“大三,还在上学。”
“什么专业?”
“心理。”
沈眠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平时时间多吗?”小陆继续问。
“还行,课不算多,就乐队一周排练两三次。”
“有做兼职吗?”
“没有。”
“想不想做?”
我愕然,放下夹完牛肉的公筷,看着她。
小陆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莫名的畅快与轻松。
沈眠没有看我,她在看锅里翻滚的汤底,筷子紧紧攥在手里,但什么都没夹。
“沈眠,”小陆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由我对他说真的好么?你自己说。”
沈眠没有动。
过了大概三秒钟,她也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对着前方。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上那盘还没下锅的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找个助理,”她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跟我一起跑漫展的行程,帮我对接下事情,帮我处理一些……我自己处理不过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
“还有就是……照顾我。”
“照顾我”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隔壁桌嘹亮的碰杯呐喊声盖过去,但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出的角色妆容很锋利,但此刻所有的锋利都被柔化了,她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高冷的游戏角色,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说一件很难开口的事情的女生。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生怕我拒绝得太快,“我就是.....问问,而且工作时间自由,你考虑一下....如果不想做的话也没关系,当我没说,我们还是朋友。”
“什么叫当你没说,”小陆用手背轻敲着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在旁边插嘴,“你都憋了多久了,从停车场回来那天你就——”
“小陆。”沈眠的语气一片死寂,如凛冽的寒风,冷到让我一阵哆嗦。
“—你就在想怎么再见到他,你以为我不知道?照片火了的时候你凌晨把我摇起来,后面他关注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怎么办他关注我了’,我说‘那你回关啊’,你还扭捏半天说‘我不敢’——”
“小陆!!”
沈眠尖声叫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耳朵尖泛起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色,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但那层红色还是从其脸上透了出来,沿着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