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在王国众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注视下，托诺夫斯带着一众魔王军高层起身离场，走进外侧临时搭建的小营帐中闭门议事。
厚重的帐帘“唰”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压抑的氛围。原本还算克制的众人瞬间卸下伪装，营帐内的气氛陡然紧绷到了极点。
“陛下！绝对不能答应这个条件！半点都不能！”
兽耳少女莉诺第一个冲上前，头顶柔软的兽耳紧紧贴在头皮上，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焦急与愤懑，语气带着一丝失控的急促。
“那可是荒芜山脉啊！大陆人人皆知的无魔死地！”
她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解释，生怕自家魔王一时糊涂应允下来：“我们魔王军的各族成员，不管是精灵、半兽人还是异类人族，大多依靠魔力维系体魄、修炼进阶、繁衍生息。一旦彻底脱离魔力环境，所有人的实力都会不断倒退，身体日渐衰败！长此以往，整支联军只会慢慢消亡！”
“不止如此！”旁边一名半兽人战将沉声附和，脸色凝重得吓人，“那片荒原没有肥沃土地，没有充沛资源，只能靠纯体力开荒。粮食消耗是正常地域的两倍，耕种却颗粒难收，最后只能靠挖矿换粮苟活。这哪里是流放安置，分明是把我们各族将士关进无形的囚笼，慢慢奴役、耗死！”
周遭一众魔王军干部纷纷点头，其中有人族谋士、精灵长老、兽人将领，脸上清一色挂满凝重与不甘。
“我也觉得不对劲。勇者这个提议听着折中，既不杀我们，也不逼我们臣服，实则比赶尽杀绝还要狠毒。”
“肯定是王国授意的！借着勇者的实力，把我们这支多种族联军困死在绝境，坐收渔利！”
“我们主力大军完好无损，各族战力尚且充足！大不了拼死再战一场，未必就一定会输！陛下，请您三思！”
众人议论纷纷、群情激愤，各族将领各抒己见，人人都在请战。唯有托诺夫斯独自伫立在营帐中央，负手而立，全程沉默不语。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主帐中，卢绾那副漫不经心、胸有成竹的淡然模样。
征战大陆数百年，他见惯了人类的贪婪虚伪，更是摸透了王国高层的阴狠算计。
以卢绾那碾压整个大陆的绝对战力，若是真心想要覆灭魔王军、斩草除根，根本无需谈判周旋。只需一剑，便能让这支汇聚大陆各族、存续千年的联军彻底消亡。
可这位公认的大陆最强勇者，偏偏放弃了最简单、最稳妥的斩草除根，反而给他们抛出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芜废土。
是故作仁慈，还是另有图谋？
托诺夫斯心底疑云翻涌，反复推敲，却始终摸不透这位异类勇者的真实心思。
“陛下！您到底怎么想的？”
见魔王久久沉默，各族干部愈发心急，忍不住出声催促。
托诺夫斯缓缓回过神，抬手轻轻下压，止住了众人的躁动，嗓音低沉又冷静：“再战，我们没有胜算。”
他抬眼扫过众人，字字清晰：“卢绾的实力，你们都亲眼见证。当今泰亚大陆，无人能挡其锋芒。继续死战，等待我们的结局，只有整支魔王军全员覆灭。”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气焰。
众人面面相觑，满腔的热血与愤懑，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无力与绝望。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场绵延数年的大陆大战，他们从来不是败给了孱弱的人类联军，而是败给了卢绾孤身一人。
“可是……”莉诺咬着下唇，依旧满心不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迁往无魔诅咒之地，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我们各族将士，根本没法长期活下去的啊！”
“未必。”
托诺夫斯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审慎。
“你们仔细想想，卢绾自始至终，有没有提过任何苛刻条件？他没要求我们各族臣服、签下卖身契约，没有提出封印我们力量、解散全部武装的要求。”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下意识回想之前的谈判细节。
“反观王国最初的条件，斩尽杀绝、俯首称臣、割地纳贡，条条都是赶尽杀绝。”一名年迈的精灵长老喃喃自语，越想越觉得诡异，“可勇者的提议，实在宽松得过分，完全不像是对待死敌联军的处置方式。”
“他给了我们完整的自治权，保留了我们各族的战力与武装，仅仅是将我们逐出大陆核心疆域。”
托诺夫斯目光悠远，缓缓分析道：“而且他笃定那片荒原藏有生机。或许，他真的看见了我们看不到的未来。”
“这太冒险了！”一名人族战将皱眉反驳，“赌上我们所有种族的存亡，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陛下，这赌注太大了！”
托诺夫斯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清醒又带着几分无奈：“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伸出手，淡淡细数眼前的绝境：“留在故土，要么俯首称臣、世代为奴，被王国一点点蚕食、慢慢消亡；要么殊死一搏，全员战死，葬身这片废墟之中。”
“唯有迁往荒原，我们魔王军的各族民众、将士尚能留存火种，拥有一线喘息的生机。”
营帐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良久，莉诺耷拉下毛茸茸的兽耳，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低声妥协：“……只能赌一把了。”
其余各族干部也纷纷苦笑点头，彻底默认了这个唯一的选择。
见状，托诺夫斯不再迟疑，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回去签约。”
重返主帐，冰冷压抑的氛围丝毫未减。
王国众人坐姿从容、姿态高傲，满脸胜券在握。在他们眼里，魔王军此番闭门商议过后，只能乖乖接受这份看似宽容、实则流放等死的结局。
贝索斯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讥讽，静静等着众人低头认输。
托诺夫斯直视前方，沉稳的声音清晰响彻整座营帐：“我魔王军，同意全员迁徙至荒芜山脉。”
话音落下，王国众人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喜色。
总理大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淡淡开口：“明智的抉择。你很清楚，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在他眼中，这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不费一兵一卒根除魔王军这个大陆隐患，将这支由各族强者组成的强悍联军困死在无魔死地、自生自灭，不用背负屠戮异族的骂名，还能全盘接手他们原本的富饶疆域，妥妥的万全之局。
无人留意，主位上静坐的卢绾，在听到答复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总算，给这个腐朽固化的世界，留下了一颗足以颠覆一切的翻盘火种。
世人皆将荒芜山脉视作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死地、异族囚笼。
但只有卢绾清楚，那片被诸神遗弃的无魔之地，藏着整个泰亚大陆魔法体系的终极答案。
那里脱离了诸神制定的固有魔法规则，挣脱了所有天地枷锁。
而脱离规则束缚，便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协议当场拟定、签署、落印。
条款简单却字字分明：魔王军放弃全部占领疆域，全员迁徙荒芜山脉；王国永久不得主动入侵、干涉其自治，两国自此停战休兵。
白纸黑字，落纸为凭，具备绝对效力。
贝索斯扫过协议，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满是戏谑的嘲讽：“可喜可贺啊，魔王阁下。从今往后，你们这支各族联军也算有了专属新家，好好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废土里安稳度日吧。”
毫不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听得一众魔王军各族干部咬牙切齿。
托诺夫斯面不改色，没有多余的争辩，只是默默收好协议。
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何为绝境，何为新生，时间终会揭晓答案。
谈判落幕，王国众人起身离场，迫不及待准备接收整片旧土。
喧闹褪去，营帐内很快只剩下魔王军一行人，以及依旧端坐原位的卢绾。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这位神秘的勇者身上，疑惑、戒备、不解交织在一起，气氛格外微妙。
莉诺攥紧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率先上前一步，认真开口质问：“勇者阁下。”
“您到底想要什么？”
她实在无法理解，皱着眉头追问：“您明明站在人类阵营，亲手击溃了我们的联军，终结了这场战争。可您数次手下留情，甚至不惜为我们各族争取一线存续的生机。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其余魔王军高层也纷纷点头，目光紧紧锁定卢绾，等待着他的答复。
卢绾缓缓抬眸，扫过一众神色紧绷的众人，语气慵懒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我什么都不要。”
他微微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只是单纯觉得，固化的世界太无趣，无休止的战争也太过无聊。该给这个腐朽的世界，留一点未来而已。”
说完，他缓缓起身，收起腰间长剑。
转身迈步的瞬间，一张轻薄的纸条无意间从口袋滑落，轻轻飘落在托诺夫斯脚边。
托诺夫斯目光微动，不动声色抬脚遮掩，顺势将纸条悄悄收起，全程不露半点破绽。
卢绾未曾回头，径直走出营帐，任由身后众人满心疑虑，反复揣摩，却始终猜不透他的真正谋划。
不知何时，连绵的冷雨已然停歇。
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去，一缕澄澈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魔王城的断壁残垣。
卢绾抬头望向明朗的天际，眼底藏着一抹无人读懂的深意。
荒芜山脉，诸神弃地。
在这里，新生吧，所有夹缝求生的种族。
这片挣脱了一切神明规则枷锁的土地，终将成为这个世界全新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