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扫过魔王城的断壁残垣,将连日不散的雨雾与硝烟缓缓吹远。
席卷整片泰亚大陆、打了数年的种族大战,随着一纸停战协议落笔,终于画上了句号。
卢绾缓步走出谈判营帐,抬手将长剑归鞘,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营地中传开。
王国王臣们个个面露喜色,暗自庆幸这场胜利,唯独他神色平平、懒懒散散,半点没有胜利者的样子。
对世人来说,这是终结乱世的旷世功绩。但在卢绾眼里,这几年轰轰烈烈的大陆大战,说白了就是一场熬得人很烦的漫长闹剧。
“卢绾大人!”
两道清甜柔和的女声一同响起。
路口处,两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阳光下,已经等候他许久了。
靠前的少女身着镶金边的华贵公主礼裙,鎏金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明亮鲜活,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干净朝气。
王国三公主卡蒂玲娜,是打心底里爱着自己的国度、信任王室秩序的人。她一直坚信王国是庇护万民的正义之地,满心期待着未来——不管是自己继位,还是兄长登基,都能带领王国摆脱腐朽,走向繁荣。她待人温和有礼,唯独看向卢绾时,眼里会藏不住纯粹的崇拜与依赖,干净又赤诚。
身旁的圣女安琪琉,气质和她完全不同。
一袭纯白圣女长袍绣着细碎的圣光纹路,银发柔顺垂肩,眼眸像琉璃一样干净通透。她温柔亲和、温婉圣洁,完全没有神职人员的架子,只是清秀的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与茫然。
两人都是勇者小队的核心成员,陪着卢绾打完了整场战争。可没人知道,这两位看似光鲜耀眼的少女,都只是各方势力棋局里的棋子;更没人清楚,这位被整个大陆奉为救世主的勇者,压根不属于这个世界。
“终于结束战争啦!我们真的打赢了!”
卡蒂玲娜快步迎上来,语气轻快又雀跃,像摆脱了漫长阴雨天的小鸟,一扫数年征战的疲惫。
“我刚刚看大臣们脸色都很好,谈判肯定很顺利对吧?魔王军妥协退兵,大陆终于不用打仗了,我们的王国也能彻底安稳下来了!”
说起王国的未来,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真诚又热烈的期许。
卢绾淡淡点头,看着她天真纯粹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总算熬完这场烂仗,离回家又近了一大步。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大陆有多烂:王国朝堂腐朽透顶,权贵结党营私、压榨百姓;神圣教会内里乌烟瘴气,满是阴谋算计;高高在上的诸神锁死世间规则,阶级固化、前路封死,无数平民和异族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
作为一个从平等安稳的现代世界过来的人,卢绾打心底看不惯这套腐朽又不公的秩序。
他的三观容不下这种愚昧和压迫。若不是心里那道执念根深蒂固、拼了命都想回家,他根本懒得辅佐这群虚伪的王室,维系这虚假的和平。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掀翻现有格局,甚至和理念相合的魔王联手,彻底打碎这套烂透的旧世界,重新洗牌。
但他不能。
穿越这几年,回家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这份执念重到能压下他所有的热血和不平。
可他也绝非冷血无情。
他看不惯底层百姓受苦,看不惯无辜的人被权势随意拿捏,更看不惯整片天地被死死禁锢,永远没有新生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赶尽杀绝,没有任由旧秩序彻底锁死未来,刻意给这片绝望的土地,留下了魔王军这颗火种。
他迟早要走,不可能留下来一辈子救世,也不想被这个异世界牵绊一生。
但力所能及的善意,他从不吝啬。给烂掉的世界留一线生机,仅此而已。
王室的算计、教会的阴私、诸神的桎梏,所有肮脏的东西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卡蒂玲娜被至亲当成博弈棋子,还傻乎乎地守护着早已腐朽的家国;安琪琉善良纯粹,却被自己坚守的信仰肆意欺骗、利用。
他怜惜两人的处境,却始终不愿多插手。
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是他唯一的底线和最终追求。
“卢绾大人?你怎么发呆啦?”卡蒂玲娜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出神的他。
卢绾收回思绪,语气随意敷衍:“没啥,就是觉得不打仗了,总归是好事。”
起码战火停了,百姓能喘口气,也算没白打这几年。
“本来就是天大的好事!”卡蒂玲娜笑得眉眼弯弯,好奇追问,“我听别人说,最后是你拍板的?王国本来打算彻底清掉魔王军,是你拦住众人,还给他们划了迁徙的地盘?”
消息传得飞快,谈判的前因后果,短短一会儿就传遍了随行队伍。
卢绾一边往前走,一边懒懒回道:“嗯,各退一步,省事。”
赶尽杀绝只会结下死仇,战乱没完没了。他懒得无休止厮杀,更不想看着这片大陆彻底变成一潭死水。留一线余地,既是少点麻烦,也是给世界留个破局的机会。
沉默许久的安琪琉轻声开口,温柔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卢绾大人,我总觉得这次的谈判怪怪的。”
圣女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她快步跟上卢绾的步伐,澄澈的眼眸落在他侧脸。
“魔王军困扰大陆这么多年,一直是王国的心腹大患。按照大臣们的性子,肯定会斩草除根的。可这次居然放他们安稳迁走,还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势力,真的太反常了。”
卡蒂玲娜也收敛笑意,点头附和:“确实不对劲。贝索斯那群人向来贪功又强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清算的机会?肯定是你强行压下来的,对吧?”
面对两人的追问,卢绾神色不变,淡淡解释:“赶尽杀绝太麻烦,结下死仇得不偿失,不如留点余地。”
安琪琉微微蹙眉,疑惑道:“可荒芜山脉是出了名的死地,根本没人能在那里好好活下去,这真的算是留情吗?”
她从小信奉神明、熟知大陆传闻,那片诸神遗弃的无魔绝地,千百年来从来没有族群能在那里繁衍生息。
卢绾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天际,语气淡然:“不好说,说不定没大家想的那么糟。”
他说得含糊,两个少女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好继续追问。
卢绾余光扫过身旁的安琪琉,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当年他救下濒临惨死的她,纯粹是看不惯。教会高层打算灭口、栽赃,硬生生要毁掉一个干净善良的人,他实在看不下去。也正因他出手施压,教会才不得不破格将她立为圣女。
他从不解释,也从不标榜自己的善意。
还有卡蒂玲娜,一腔热血忠于王国,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自己的国度,却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至亲舍弃,只是王室制衡权力的一枚棋子。
他看透所有真相,却选择沉默不点破。
他厌恶这个世界的腐朽,同情所有身不由己的人,可他终究只是个过客。
心里的热血可以压下,泛滥的善意可以收敛,唯独回家的执念,半分都不肯让。
“不想这些复杂的事啦!反正和平已经来了!”卡蒂玲娜很快抛开疑虑,眼里重新亮起明媚的憧憬,“父皇已经传令全国,等我们凯旋回王都,就办盛大的庆功宴,举国同庆,答谢所有将士!”
“以后王国安稳下来,不管是兄长继位还是我掌权,我都会好好治理国家,再也不让百姓经受战乱之苦!”
少女的理想赤诚又热烈,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打碎。
安琪琉柔和一笑,眉眼间的清冷尽数散去:“是啊,终于不用打仗了。百姓苦了这么多年,往后能岁岁安稳,也是女神的温柔馈赠。”
只有卢绾对此毫无兴趣,只觉得麻烦得很。
什么庆功盛宴、无上荣耀、万民敬仰,全是繁琐的应酬,纯粹浪费时间。
他随口吐槽:“庆功宴啊,听着就无聊。”
卡蒂玲娜被他佛系的态度逗笑,打趣道:“卢绾大人你也太淡定了吧!这可是专属于你的荣耀时刻,你是拯救大陆的救世主诶,真的一点都不期待吗?”
“不期待。规矩多、应酬多,还不如躺着睡觉舒服。”
卢绾回答得干脆利落。
世人都把这场胜利当成无上功勋,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快点结束战乱、早点回家。
卡蒂玲娜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无奈摇头。
也就这位大陆最强勇者,能把万众追捧的盛世荣光说得一文不值。
安琪琉轻声劝解,语气温柔又恳切:“卢绾大人,这次能结束战争全靠你,大家都特别感激你。王都的百姓一直很仰慕你,都盼着能亲眼见见英雄,你就当满足大家的心愿,去参加一下好不好?”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嘛,真是拗不过你们。”
卢绾无奈叹气,干脆妥协。
应付完这场热闹的闹剧,了结这些琐碎收尾,他就能彻底甩开这片纷争,离回家的心愿更近一步。
见他松口,卡蒂玲娜瞬间喜笑颜开:“这才对嘛!宴会肯定超热闹!我们今天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全军返程,最多三天就能回到王都!”
暖融融的阳光洒落肩头,彻底驱散了绵延数年的战火阴霾。
硝烟散尽,山河安宁。王国上下,人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卡蒂玲娜憧憬着王国的新生,安琪琉坚守着自己的信仰与温柔,所有百姓都坚信,这片大陆会迎来长久的和平。
没人读懂卢绾心底的矛盾与挣扎。
他厌恶这片天地的腐朽与不公,也真心希望这里能挣脱枷锁、迎来新生。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亲手颠覆旧秩序,重塑世间规则。
可刻入骨髓的归乡执念,注定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埋下一粒新生的火种,静静等着它破土而出,为这片绝望的世界,照亮一条全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