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停在四万金币。
拍卖师举起小木槌。“四万金币!第一次!四万金币!第二次!四万金币,第——”
话没说完。
一声巨响,从大厅的侧墙传来。不是“砰”的一声,是那种——整个建筑都在颤抖的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墙壁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洞。碎砖块从看台上方掉下来,砸在座椅上,砸在地毯上,砸在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头顶。
尖叫声。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楼梯口跑,有人扯着嗓子喊守卫。酒杯从桌上滑落,碎了一地。蜡烛被气浪吹灭了几盏,大厅暗了一半。
“黎明之刃!是黎明之刃!”
“保护伯爵!”
“快跑——!”
从炸开的墙洞里冲进来的是五个人。深色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和头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精灵——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在烟尘和火光中格外显眼。希拉。我认出来了。那个在西区摸过我头发、送我回家、说“以后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了”的精灵。
她冲在最前面。速度快到我只看见一道金白色的影子——从看台边掠过,剑光一闪,两个守卫就倒在了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直奔铁笼。
其余四个人分两侧掩护,与伯爵家的护卫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火花在昏暗的大厅里一闪一闪。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惨叫。
但——黎明之刃的人明显不擅长这种正面强攻。他们习惯了游击,习惯了偷袭,习惯了打了就跑。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不是他们的主场。一个精灵被守卫的长剑刺穿肩膀,惨叫着跪倒在地,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另一个被三个人围攻,勉强招架,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有人受伤了,有人被缠住无法前进,有人倒在地上就没再站起来。
能打。会拼命。但不会打仗。这就是没有“脑子”的后果。
希拉没有回头。她盯着铁笼,一剑劈开挡路的守卫,又一剑斩断铁笼的锁链。锁链断开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除了。她冲进去,扯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那个瘦小的公主身上。公主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应该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身体还记得那种恐惧——整个人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希拉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器。
“别怕。”希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公主能听见,“姐姐带你回家。”
公主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词:“姐……姐……”
希拉咬着牙,眼眶泛红。但没哭。她把公主抱得更紧,转身朝炸开的洞口方向跑。
“撤!”她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剩下的几个人护在她身边,且战且退。但——护卫越来越多。从大厅各处涌来,从看台后面,从楼梯口,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像蚂蚁,像潮水,永远杀不完。
有人从看台上跳下来拦截,一刀砍在黎明之刃队员的背上。那人扑倒在地,血从衣服下面渗出来,挣扎了一下,没站起来。
另一个精灵被三把剑围攻。挡了一剑,没挡住第二剑——大腿中剑,跪倒在地。他咬着牙又站起来,挥剑逼退一人,但第三剑已经从背后刺过来。没刺中要害,但手臂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剑差点脱手。
希拉一只手抱着公主,一只手挥剑。姿势很别扭,力度也小了很多。一个守卫从侧面冲过来,她勉强避开,肩头的衣服被剑尖划破,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扛住了,反手一剑把那守卫逼退。
——她撑不了多久。
*
看台上。
艾莉西亚的手已经按在了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剑柄上。从黎明之刃冲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里。
不是要帮黎明之刃。也不是要帮护卫。是一种本能——在混乱中保持警惕的本能。手放在武器上,心里才踏实。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希拉的方向。看着那个金发精灵抱着公主,在刀光剑影中艰难突围。表情没变,但呼吸的频率变了。
(她在想什么?想帮忙?想阻止?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护卫从看台另一侧涌上来,堵住了黎明之刃的撤退路线。他们被逼得改变了方向——往看台这边来了。
*
一个精灵被护卫逼退。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看台的栏杆。稳住身形,又退了几步。退到了我面前。
他转过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杀红了眼。
他看见了我。
黑头发。人类。贵族。坐在看台座位上,正看着他。
他没有思考。在这种混乱、血腥、生死一线的瞬间,他没有时间思考。只有本能。而本能告诉他——人类,是敌人。
“人类——!”
他举起剑。剑刃上的血还没干。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来不及了。挡?挡不住。叫?叫谁?艾莉西亚在——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看台另一侧冲过来。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只看见一道残影从眼角划过,然后“锵”的一声。
金属撞击的脆响。火花四溅。
艾莉西亚的剑架住了那个精灵的剑。剑刃抵着剑刃,距离我的脸不到半尺。风压扑面而来,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拂过脸颊。
她的表情很冷。是“动了杀心”的那种冷。眼睛盯着那个精灵,瞳孔里映出剑刃的反光。
“不要碰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是希拉。她从铁笼方向看过来,瞳孔骤缩。“……那个孩子?”
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完全是。
精灵看着艾莉西亚,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比纯血精灵短,耳廓的弧度不够优美。“……原来是杂种。难怪会帮人类。”
艾莉西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握着剑,声音很平静。“你们这样做,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你说什么?”
“杀一个贵族,还有一百个贵族。抢一次拍卖会,还会有下一次。”她的剑尖纹丝不动,语气也纹丝不动,“你们在流血,他们却在喝酒。这不叫反抗——这叫送死。”
精灵大怒。“你一个给帝国当狗的杂种,也配跟我们谈什么叫反抗?”
他举剑要动手。
“够了。”
希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已经抱着公主退到了洞口附近,身上多了几道新伤,血从肩头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服。但她的声音很稳。“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精灵愣住了。“头儿?”
希拉看着艾莉西亚,眼神复杂。然后又看了一眼我。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她侧身,让开了路。
“我不会挡你们的路。”她说,“但这个人——”目光落在那个精灵身上,“谁都不许碰。”
希拉没有再说什么。她抱起公主,转身。残存的队员们互相搀扶着,朝炸开的洞口移动。有人拖着受伤的腿,有人架着昏迷的同伴。血滴了一路,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太出来。但能闻到——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他们从洞口跳了出去。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公主的一缕银白色头发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流星划过天际,然后消失不见。
*
“别追了。”
维尔伯爵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他站在贵宾席旁,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酒没洒,手没抖。他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面是西区,追进去也是送死。”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守卫们开始清理现场。扶起倒地的伤者,抬走尸体,清扫碎石。看台上的贵族们渐渐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开始交头接耳。
“胆子真大,敢在伯爵大人的地盘上动手……”
“早该把西区那些杂种清干净了。”
“公主被救走了?白马了一晚上的价?”
“那有什么办法,人都跑了……”
艾莉西亚把剑插回腰间。她转头看着我。“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是。剑刃贴着脸划过的时候,身体自发反应的那种抖。
(控制不了。这是身体的记忆。)
“走吧。”我说。
*
马车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莉亚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祈祷之类的。我从上车就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在想事情。
(黎明之刃——来得太巧了。不是巧合,是“有人通风报信。谁报的信?怎么报的?他们是怎么知道拍卖会的?维尔伯爵的消息网这么严密,还能漏出去?)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今天的行为,暴露了很多问题。战斗力不差,但不会协同作战。单兵能力强,但整体一盘散沙。没有指挥体系,没有战略规划,全靠一股热血在打。这样下去,迟早会全军覆没。)
(但如果——有人帮他们呢?帮他们建立指挥体系,帮他们制定战略规划,帮他们把一盘散沙捏成拳头。那个人,能获得什么?他们信任?他们的信任有什么用?一帮被帝国追着打的精灵,信任能当饭吃?)
(不,信任不能当饭吃。但“黎明之刃”这块招牌能。一个在银月城打了十几年游击、还能活到今天的组织,说明他们有一定的根基和资源。利用这些根基和资源,能做很多事。)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信任?)
(——慢慢来。不急。)
“三小姐。”莉亚小声说,“您的手……”
我低头。右手手背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子——是艾莉西亚握过的。刚才在混乱中,她握住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就没松开过。一直到上车时,她才放开。
那个力度——不像是“拉住同伴”,更像是“怕你丢了”。
(这个人的保护欲,还真是……不分场合。)
“没事。”我笑了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