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黑羽怜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值得炫耀的不一样,也不是像街上偶尔能看见的灵御娘姐姐们那样,被孩子们围着、用亮晶晶的眼神仰望的那种。
她的不一样,是另一种。
五岁那年,邻居家的孩子过生日,一群小孩挤在堂屋里分蛋糕。
她伸手去接盘子的时候太用力了,瓷盘在她掌心碎成三瓣,奶油糊了一手。
所有孩子都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怪胎。”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也没有人反驳。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混在一起的奶油和碎瓷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七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个游历的职业同为【魔法师】的灵御娘,在晒谷场上给孩子们展示魔法。
火焰与冰霜从杖尖倾泻而出,在空中交织。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里映着光,拍手尖叫。
结束后,黑羽怜鼓起勇气走上前,仰着头问:“姐姐,我也是【魔法师】,我也有魔杖,但我用不出那样的魔法。你能教我吗?”
那个灵御娘看了她一眼,让她对着路边一块石头释放魔力。黑羽怜憋红了脸,魔杖尖只冒出了几缕稀薄的光,还没落到石头上就在半空中散掉了。
“你这魔力容量,”灵御娘的表情没有嘲笑,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人对小孩常见的敷衍,“长大了再说吧。”
黑羽怜站在原地,攥着魔杖,默默地看着那个灵御娘的背影越走越远。
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听见隔壁阿婆在门口跟母亲说话。乡下房子的隔板太薄了,薄到每一个字都能穿过木板钻进耳朵里:“你家那孩子,真是造孽啊……”
“她很正常。”母亲的声音不重,但很稳,稳到隔壁阿婆后面的话自己咽了回去。
她不明白。她不恨任何人——她只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御娘,不明白御娘里为什么会有她这样的。
所有人都说【魔法师】应该魔力充沛,所有人都说【魔法师】应该在远处优雅地施法,可她一件都做不到。
她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壳子太小,浑身都疼,但还是得挤进去。
她不再试着靠近别的孩子了。黄昏时分她就一个人走,沿着田埂一直走到村口,看夕阳把麦田染成橘色,然后回家。母亲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顶还没缝完的魔女帽。
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声问:“妈妈,我要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母亲没回答,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十岁那年冬天,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偶尔能收到县城的信号,画面时好时坏,要拍两下才能稳定。
那天晚上,母亲在缝斗篷,黑羽怜窝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发呆。
然后她看见了。
擂台中央,两个身影交错,每一次技能的碰撞都炸出漫天光点,像是把整个夜空搬了下来。
观众席上,无数双手挥舞着荧光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穿透电视机的劣质音响,震得耳膜发麻,也震得心脏发麻。
最终,画面切到一个特写,获胜的灵御娘站在擂台中央,披着流光溢彩的胜利披风,对着全场微笑。
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
黑羽怜跪在电视机前面,鼻尖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她的眼睛被那些光映成了彩色,和擂台上那些魔法一样亮。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想法:是不是——如果自己也能站到那里,用出那样的魔法,大家也会像这样看她?也会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当然会的。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为你欢呼。”
母亲笑着把针扎进布料里,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怀里。在黑羽怜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和往常一样。
“可能那一天来得会很晚,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
不过,直到她入学后才发现,所谓梦想,和想象并不一样。
新生测试的擂台,和她记忆里那个光芒万丈的中央赛场,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被星野栗绪打败,魔力耗尽,狼狈下场。没有漫天光点,没有山呼海啸,只有人群让开的那条窄窄的路,和几句不咸不淡的议论。
“为什么会这样呢?”
“果然,像我这样用不好魔法、只会用蛮力的怪胎是不会被认可的吧?”
“……”
种种疑问出现在了黑羽怜的心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直到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
“你能告诉我,你的梦想吗?”
陆沉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视线与她平齐。语气不重,但很认真,像是在问一句很要紧的话。
黑羽怜攥着空泡面桶的手紧了紧,纸桶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它们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帽檐底下那双青黑未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人问起的波澜。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有资格说出那句话。
“我想……让所有人认可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稳又实。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话语开始顺畅地流淌出来。
“我想站在最高的比赛台上!”
说完,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被风吹开的炭火,一点一点地、不可抑制地燃了起来。
夕阳从侧面斜斜地切过来,把她一半脸照亮,另一半隐没在斗篷的阴影里。即使眼底那片青黑还在,也盖不住这层名为‘希冀’的光。
她没有躲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沉,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陆沉看着她,然后肆意地笑了,眼睛闪着同样的光芒。
“好,我知道了。”
他一只手握成拳,比在身前。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带你获得胜利。”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脚下的地面,“我会带你去最高的比赛台,让你获得欢呼与掌声,让所有人都认可你!
你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吗?”
黑羽怜看着那只拳头,断然松开了攥着空泡面桶的手,同样捏拳迎了上去。
没人的角落,两人互相笑看对方,不再言语。
无声间,命运轮盘悄然转动。
任谁也不知道,一段传奇就此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