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R-Fox！跟我联络的是布坎南女士！”
霓虹灯把整条街泡在粉紫色的光海里，雨点打在我的夹克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除此以外的画面和声音，都没能留在我的记忆里。
话虽如此，我当然记得面前那些严阵以待的武装警察。他们全都用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我，从他们黑色的防暴面罩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里没人认识什么布坎南女士。”领头的长官对着扩音器说，“请立即双手抱头蹲下，否则我们将采取致命措施。”
大脑发胀，呼吸滞涩，耳鸣不止。我的右腿开始打颤，好像是先前在哪里骨折了，现在肾上腺素退场，才让痛觉姗姗来迟。
可我根本顾不上剧痛的右腿，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布坎南女士”到底让我去偷了什么东西？
即便瑞弗的司法体系再怎么混乱腐败，我也知道偷窃不是能被当场枪毙的重罪……大概吧。
就在这时，右腿终于痉挛到足以让全身失去平衡，我猛地歪倒在地。原本就破了洞的百褶裙沾上地面的泥水，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我竟还有闲心为它感到心疼。
不知是否对我的动作做出了应激反应，我的身体刚一晃动，那些黑漆漆的枪口便迸发出火光，甚至没听到长官下达命令。
子弹瞬间穿透我的身体，可痛觉还没来得及抵达大脑皮层，意识就已经抢先一步关机。
……
时间倒回到这天下午。
我从教室出来，双手插兜，迈着随意的步子跟在放学的人流里。
“杰西卡——！”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隔着老远呼唤我的名字。
是的，没错。将短发染成白色、故意穿着男生校服的我，有着“杰西卡”这么一个可爱的名字。
我回过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奋力挤开人群向我靠近。
这个扎着公主头的女孩叫林可，在我隔壁班，是乐队里的键盘手。顺带一提，我是吉他手，节奏吉他，偶尔担任主唱。
话说……好慢！林可过来得好慢！明明看她在很努力地挤，可前进的速度根本没快多少！
大概是她个子太小挤不过别人，我便索性逆着人流主动向她靠拢。
结果最后反倒是逆行的我先走完两人间的距离，不敢想要是我站在原地的话，我俩见面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刚想开口，林可就表示站在路中间说话不方便，非要拉着我去旁边的教室里。
我倒是无所谓，站在路中间其他人又不是没长眼，总会绕开的……话说这是哪个班的教室？
“杰西卡，看你没带吉他，今天你不来练习吗？”
“嗯？我应该发过消息，说今天要打工的。”
“诶？我看一下。”林可说着拿起手机，手指轻点几下后上下滑动，然后把群聊页面对准我，“哪有？昨天到今天的聊天记录我都翻遍了！”
我先看了下林可的手机，然后摸出自己的查看，发现我发出去的“今天打工，练习没我”前面，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视线上移，信号零格。
“啊！我话费没交，消息没发出来。”
“诶——？这种事可不是第一回了哦，也该学会提前缴纳话费了吧？”林可鼓起脸颊抱怨道。
好可爱，以后也继续不交话费吧。
“抱歉抱歉，这次是我不对。可我今天确实有事，没法练习。”
求得林可的原谅后，我很快便走出学校，搭上公交车。托林可的福，车站已经没剩多少学生，我难得地真正“坐”公交车回去。
抵达我租住的单间公寓，我很快脱去校服，换上自己惯常的红夹克和黑色长裙。
啊，我并不是讨厌裙子才在学校里穿男装，只是因为男生校服插起兜来更舒服而已。
换好衣服，我拿起门口挂着的红色狐狸面具戴到脸上，这意味着我的身份从“杰西卡”切换为了“R-Fox”。R-Fox是我工作时的代号，而我的工作，叫做速者（Speeder）。简单来说，就是把货物从A地点运到B地点。所谓的货物，可以是一切能被运走的东西，甚至包括人，活的死的都行；而两个地点和中间的路程上，所有的守卫或者机关，都由速者自己想办法搞定。
上周，一个姓布坎南的女人联系上我，说想委托我去偷一件东西。一般而言，这种工作都会有中间人（Fixer）来介绍，免得雇主和代理人直接接触，但偶尔也有这种不介意风险的家伙，想省下那点中介费。
委托内容很简单。今天晚上九点，滨江公园西门进去第三张长椅，会有一个男人故意把一个包裹忘在那儿，我的任务就是在别人捡走之前把东西搞到手。
听上去像是什么组织在接头，估计那男人前脚刚把包裹丢下，后脚就会有接头人过来取走。不用潜入什么地方，只要跑得快就行，在我接过的委托里算简单的了。
我提出的疑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滨江公园场地开阔，如果对方呼叫警察的话，脱身并不容易。对此，委托人直接跳过接下来本该上演的讨价还价环节，爽快地在原本的价钱上又加了15%。
不仅如此，委托人还告诉我，执法者里她也有关系，万一有什么好歹就报上她的名字。
再次回忆一遍任务细节后，我推开房门，畅想着拿到报酬后要买个新的效果器，向滨江公园出发。
差不多八点四十的时候，一个男人一边盯着手机，一边坐到那张长椅上。尽管他表现得十分放松，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任务目标——正常成年人都会在眼中装载植入体，只有学生因为没到年龄，才会用手机这种外部终端上网。他拿手机挡住自己正脸，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正躲在屏幕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我低头将靴子的绑带系紧，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罐碳酸锂片，随意地倒出两粒吞下。做完这些之后，很快就到了九点，男人也如布坎南女士所说，假装没发现落下东西，起身离开。
迅速观察一遍四周，没有发现疑似接头人的家伙，也就是说——就是现在！
我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窜出灌木丛，很快就冲到长椅旁，抓起包裹便开始逃跑。
“什么？！”那个放下包裹的男人立刻察觉，回头朝我追来。
但我能干这行，靠的就是脚力。双腿上搭载的珍珠2型移动模块瞬间启动，眨眼间我就把刚起步提速的男人甩在身后。
在滨江公园里急速穿行的我可谓是十分引人注目，可大多数人都只是用眼部植入体或者义眼拍个照，更新一下自己的SNS，随后便不再多管。
很快我就抵达公园南门。接下来只要穿过面前的马路，就可以进入结构复杂的居民区——到这一步的话，委托基本就算是成功了。
腿上的小型插入栓一齐弹出，排出一阵蒸汽散热，没过两秒又再度落回插槽。散热简单快速，正是我选择珍珠2型的理由，而且它还支持插入栓外观自定义，要不是学校规定植入体必须使用和皮肤相同的颜色，我肯定会选和年兽乐队联名的那款。
看到周围的行人纷纷举伞，我这才后知后觉天开始下雨。没看天气预报的我，只好抬起一只胳膊挡在头顶。
我举起手中的包裹，稍微捏了捏，试图摸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一般来说，速者只应知道货物的大致信息，比如重量和尺寸等，以决定运送方式，不应打探额外的信息。
但谁叫我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妙龄少女呢？
可惜无论我怎么捣鼓，顶多也就摸出里面是一块光滑的硬质长方体，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我的好奇止步于此——即便是我，也不会撕开包装去一探究竟。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由红转绿，我跟在人流里一起穿过马路。就在这时，一辆没有开启警灯的警车，从对面那条纵向的马路驶来。
看到警车，我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仅用余光观察着对方的动向。虽然称不上老江湖，但我也不是新入行的菜鸟，这种时候不至于乱了方寸。
这辆警车要是来抓我的，未免来得也太快了些。而且只是盗窃，肯定轮不到真人出动，顶多是无人机装模作样地追上一段距离就作罢。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就在我维持步调走到马路正中间时，猛然发现那辆警车的车窗已经降下，里面是一支对准我的制式手枪。
还没来得及多想，枪声划破夜空。好在腿上的移动模块瞬息启动，让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飞扑躲过射来的子弹。
四周尖叫迭起，我在地上一个翻滚站起身来。没有多看那警车一眼，我赶紧钻入居民区的巷口。身后，那辆警车像是为了安抚民众似的，这才响起刺耳的警笛。
有没有搞错？！直接开枪？
惊魂未定的我有些踉跄，转弯时不小心把右腿磕在墙角上，好在有植入体才让我免于摔倒。后来一想，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腿被撞骨折了。
在居民区里穿行了一会儿，我发现周遭的警笛已不再是一道，而是有好几道此起彼伏，将我围在这个街区中。
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没法逃脱，恐惧逐渐攀上心头。我看向手中的包裹，思考着要是主动自首，有没有可能会被放过。
我忍不住扯了下自己的头发，瞬间的刺痛让我重新回神——刚刚那警察可是直接在人群里对我开枪，说明根本就没想让我走什么审判流程。
这包裹绝对跟警察也有点关系，要不然不至于这样。
作为速者，和警察硬碰硬是愚蠢的。眼下要做的，是想办法找到一条脱身的路线。
仔细聆听辨认片刻，我确认无论哪个方向都已经有警力把守。往上？不行，我还没攒够买便携式滑翔设备的钱，跑上天台只是延缓被逮捕的时机。
留给我的选项只剩一个，我的视线落到一旁的下水井盖上。
外面的武装警察已经拿起扩音器开始喊话，但一句也没进我的耳朵。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撬着下水井盖，脸上的肌肉都跟着一起使劲。
“早知道就给手上也装两束人造纤维了！”
正当我在和井盖较劲的时候，一阵富有节律的脚步逐渐靠近，我马上明白过来，武装警察已经突入这片街区。即便好不容易将它掀起一角，我还是果断地从和井盖的拔河中弃赛，驱动双腿朝脚步的反方向跑去。
穿过第二个路口右转后，我猛地刹停在原地。
因为我面前横着一辆没有亮警灯、响警笛的警车，一队武装警察以它为掩体一字排开，无数漆黑的枪口锁定着我。
大脑一瞬间失去思考能力，我差点原地跪倒。恍惚间，我想起那个叫布坎南的女人说过，她在警方有内线。
但要怎么说？直接报她的名字吗？如果面前的这队警察刚好和她没关系怎么办？是不是该把自己的名字也报上，好让对方确认啊……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后，我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是R-Fox！和我联络的是布坎南女士！”
……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