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检查过大脑了吗?”
隐约传来一个娇软的女性声音。
“这个问题之前已经问过了,MRI的图像还在屏幕上呢。”
搭茬的是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
“我知道,可我又看不懂。”
“……总之大脑没事。”
“那她为什么还没醒过来?”
“你知道什么是失血过多吗?”
“人不是只要大脑没事就一切OK吗?”
听着两人这无厘头的对话,我忍着强光的刺激睁开双眼。待视野聚焦清晰,我看清面前是一顶正对着自己的无影灯。
手脚上感受到绑带的束缚,我挣扎着别过脸,接在口鼻上的管道随之移动,发出一串摩擦声。
听到动静,对话的二人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张小巧可爱的脸庞占据我的整个视野。一对红绿相间的杏眼眨巴眨巴,看不出是美瞳还是植入体。
“喔!醒了醒了!”
面前粉红的小嘴宣告着我的苏醒。我将这张脸和之前那个一直关心我大脑的女声对上了号。
还好这张脸发出的不是那个低沉的男声,要不然我可能会再次晕过去。
还没等我多观察一会儿,女孩就被拽到一旁,紧接着一个五官粗犷、皮肤黝黑的寸头男人挤了过来。
无视女孩的抱怨,男人的机械义眼对准我一阵扫描。看完扫描收集到的信息后,他点了下头,伸手帮我摘掉了氧气面罩。
尽管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我仍然可以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二人。
“知道自己是谁吗?”男人发问。
“凭什么……告诉你。”说到一半,喉咙又干又涩,我不禁干咳两下。
见状,男人走到一旁接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把我的脑袋抬起,一点一点喂我喝下。
头一抬起,我看到自己的手脚都被固定在口腔科那种病床上。左边胳膊上连着输液器,右腿绑着绷带和夹板。
我想起很久之前流行过的一个梗,就是醒来之后有人对自己说“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个女孩子啦~”。生怕遭遇翻版的剧情,我赶紧低头确认,好在该长的地方还长着,不该长的地方也没多出东西。
“看来神志没有问题。”男人简短作结,起身离开,“我去通知大姐。”
视线跟随男人移动,我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贴满复古白色瓷砖的房间。房间不大,估计也就二十来平米,除开我身下和周围的医疗器械,就只有一些椅凳和一组药柜。男人先前是去我背后接的水,我被固定在病床上没法回头。而天花板上——
啊!这该死的无影灯怎么还不关掉!要瞎啦!要瞎啦!
我赶紧低下头,快速眨动双眼。了解完周遭环境,我的目光只好落在除我以外唯一的活人身上。
看不出女孩的年龄,反正应该没当妈就是。标准的黑长直垂在她的胸前和背后,一件酒保似的白衬衣包住匀称的身体,搭配黑色泡泡裙和蓝白帆布鞋。
见我打量自己,女孩立马把视线和我对上:“哟!大脑还好吗?”
我在心中把对女孩年龄的估计又往下降了一些。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
“这里?我也不太清楚啊,开车的不是我……我是……哎不对!这个不能说!”
竟然得到了“不知道”和“不能说”的回复。不过眼前女孩那慌乱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乐队的键盘手。
本来以为自己的记忆会再多模糊一会儿,可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想起自己在工作中中枪的事。
难道当时我只是疼晕了过去,并没有被击中要害吗?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屏幕,图像中的大脑并没有被子弹贯穿的迹象。
男人离开的房门外响起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没多久,便有两人进入房间。其中一个自然是“去通知大姐”的男人,而另一个——
是“布坎南女士”。
我立马暴起,拽得整个病床猛地一颤,金属器械和塑料胶管之类的东西爆出一阵交响。女孩被我这一下子吓到,连忙后退几米远。
“比我想的要有活力。”“布坎南女士”冷着眼,居高临下,如逛动物园一般。
“总之是可以问话的状态。”男人随意应付一句,走上前来收拾被我弄乱的各种器具。
“布坎南女士”绕着我走上两步,快速瞥一眼MRI图像,随后毫不客气地问:“东西在哪?”
“你还有脸问?!你到底让我去拿什么玩意儿?”
这些约束带真是烦人!我现在就想给这张臭脸来上一拳!
“布坎南女士”丝毫不理会我的提问,一脸失望地闭上眼,重复问道:“东西在哪?”
要不是现在喉咙干得要死,我高低要一口唾沫吐这女人脸上。
“我哪知道?被警察拿走了吧。”
“不可能。”“布坎南女士”睁开眼,回答得十分笃定。
女孩走到男人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似乎是觉得我很可怜。可男人只是摇了摇头,女孩只好一脸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布坎南女士”转而看向男人,问:“她的记忆有问题吗?”
“没有。”男人头也不回,手上活计不停。
“那也就是说,是这丫头故意不说。”“布坎南女士”阴狠地剜我一眼,“把她的记忆导出来。”
听到这,男人停下动作,语气中有一层隐隐的怒意:“那是违法的。”
“布坎南女士”冷笑一声:“我都不知道你还在乎那种东西。”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用背影回应着对方。
“又是你心中的法,是吗?”“布坎南女士”不满地嗤鼻。
没等她继续发作,她右眼的植入体开始闪烁,这是有通话接入的意思。“布坎南女士”神色一凛,挺起胸膛,轻眨一下右眼接通。
“喂,是我……嗯,嗯,我正在……好,我明白……请您放心,我一定尽快……”
连“再见”都没让“布坎南女士”说出口,通话那头很快挂断。看来对方是“布坎南女士”惹不起的人物。
“布坎南女士”不悦地望向男人,见对方仍是那副强硬姿态,最后叹了口气,神色稍缓地看向我。
“R-Fox小姐,我很抱歉派给你的委托让你遭受风险。”
突如其来的道歉。不过她的歉意只停留在字面,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不见分毫。
“既然我们已经负起责任对你进行救治,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专业人士一样继续履行协议呢?”
平心而论,这家伙说的话倒是在理。毕竟速者工作时碰到意外并不稀奇,而应对这些危险自然是速者自己该考虑的事。
只不过这次的情况绝对算不上意外。那些武装警察的反应一定是可以提前预见的——所以我很生气。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这活儿跟条子有关,我本来可以不用受这么多苦。”
“可我确实不知道警方提前做了安排。”
“那我就确实不知道东西在哪。”
此话一出,“布坎南女士”的脸明显变臭。
“查理,你知道的,我也可以上别处找人把这小姑娘的脑子挖出来。”
虽然“布坎南女士”仍在看我,但这话明显是在和男人讲。
“是吗?你以为我们这些医生都是不问世事的家里蹲吗?我倒想看看现在哪家诊所还敢跟你扯上关系。布·坎·南·女·士。”说完,叫做查理的男人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布坎南女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丢下一句“钱我会照付,但明天之前必须问出东西的下落”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听见讨厌的家伙走远,查理朝门口歪一下脑袋,女孩立马心领神会,走过去把门关上。
查理将无影灯移开关掉,拽过一把有滑轮的矮凳坐到我面前。看我仍未平复呼吸,查理劝道:“现在最好不要情绪激动,不利于恢复。”
“这是干什么?那女人不是把拷问的职责移交给你了吗?”
“拷问吗……这个词汇对于医生来说有些刺耳。”查理一副真被刺痛的模样,表情黯淡地垂下脑袋。
“喂!不准欺负查理!”女孩倏地跳起,撅起嘴巴气冲冲地朝我吼道。
兄控?
查理摆摆手说:“不要紧,不怪她现在浑身带刺。要是你的话,恐怕还没这么冷静呢。”
“什么?”女孩立马调转矛头,对着查理一顿软拳输出。
我有些傻眼,氛围变换之快让我有些头痛。
让女孩乖乖坐回去后,查理看向我,平静地说:“华……R-Fox小姐。”
等等,这家伙刚刚是不是想喊我的真名?他不会是用了我的医疗保险吧?
“不管怎么讲,我和你之间总归是无冤无仇。更进一步讲,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是医生,救命是你的本职工作吧?”
“至少我没见过哪个医生在没收钱的情况下把这当本职工作。”
……好吧,他说得对。
“所以我认为我们之间,起码不需要剑拔弩张地对话,好吗?”
我点头。
查理冲我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会把两只眼睛全都眯起来,看上去像古早卡通片里的角色,亲和力十足。
“关于‘布坎南女士’派给你的委托,我想先问一下,你看过货物内容了吗?”
犹豫片刻,我决定诚实地摇头。
查理立马长出一口气,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看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尽管查理大概也清楚自己看上去明显是知道的样子,他还是摇了摇头。
“那玩意儿跟条子有关,对吧?他们来得太快了。要是我咖位再大一点,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陷阱了。”
查理没有否认,只是劝我不要多猜。说完,他起身从药柜里摸出一个药罐,而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碳酸锂。
“考虑到你的身体状态,这次先减少剂量。”
他从药罐里倒出一粒,转身要去倒水。我拦住他,说平时都是直接吞的。查理自然是表示不行,但在我的坚持下,他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把药片直接塞进我口中。
“可不能嚼哦。”
真是的,把我当小孩吗。
伴随着“咕嘟”一声,药片被我直接吞下。
“华……R-Fox……”
“喂,你这家伙,绝对看过我的个人信息了吧?”
查理尴尬地挠挠脖子:“毕竟要是有医疗保险的话,还是用上比较好。”
“你刷过了?”我的声音充满敌意。
看我的反应,查理意识到其中大概有些隐情。
“刷确实是刷过。但你放心,我们这种地方,只会走别的后门程序扣款,不会留下记录的。”
听到这,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不过我很意外,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什么要做速者?而且你还有学生医疗保险,投保单位……是个好学校。”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跟你做地下黑医一样,缺钱罢了。话说你刚刚还跟我说什么本职工作,结果到头来还是要付钱啊?”
“总不能让救命恩人饿死吧。”
“行吧。话说能不能把这些给我解开。”我朝手脚上的约束带努努嘴。
查理先是看了一眼我那骨折的右腿,然后才动手解除束缚。
真够小心的,这家伙。
“所以,关于那个包裹,R-Fox小姐,你考虑把下落告诉我了吗?”
“啊,把我手机给我,我把地点标记给你。”
“嗯?怎么突然这么配合?”
“你还不满意了?”我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过药,现在我没那么生气了。而且当速者,以后遇到的混蛋只会多不会少,就当是一次教训吧。当然,这都是建立在我这次不仅没死,而且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的基础上。”
现在我只想赶紧息事宁人,把这堆烂摊子搞定。明天再翘练习的话,林可真会生气的。
这时我留意到,查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那个……其实……”
冷不丁地,女孩出声道:“你的身体问题还挺大的。”
“喂!缇娜!”
“毕竟心脏坏掉了,给你重新换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