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加里波第(4)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26 17:30:08 字数:3946

东亚街的雨,与其说是从天上下来的,更像是从招牌与招牌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那些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把光打成碎片,韩语的红色字体流过汉语的全息广告再被日语吞掉,在沥青路面上铺成一层不断流动的、由光与墨混合而成的薄层。

街口的鸟居是钢结构的,横梁上焊着一排韩语字母,柱子两侧挂着汉语对联,上联写“四海一家”,下联被酸雨腐蚀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霉斑,只剩最后一个“通”字还勉强可辨。

三个语种在这片街区里抢地盘,谁也不肯先落下风。

穿过鸟居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分层:最上层是雨水的铁锈味,中间是排水沟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油脂与发酵物的混合气息,底层则是一种更顽固的、渗进砖缝和招牌木板里的炭火香——整个街区都在持续散发着这种味道,像从出生就没洗掉过的胎记。

缇娜蹲在一家已经打烊的韩式炸鸡店门口,脸上是刚在路边买的般若面具。雨水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滴,在她脚尖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串不规则的深色圆点。

我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的雨伞也在滴水。赫焦插在腰后的刀鞘里,刀柄在雨幕中泛着很淡的金属光泽。

脚边的下水道口一个劲冒泡,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挠痒痒,但没挠对地方。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高架轨道从两栋楼的缝隙挤过去,轻轨驶过时,整排卷帘门都在发抖。

“R-Fox。”缇娜突然出声。

我没说话,只把面具的狐狸嘴对准她。

“记住,不要叫我名字。”

“那我要叫你什么?”

“DuRo。”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缇娜的代号。

“DuRo?听着像是句梦话。有什么含义吗?”

她歪起脑袋。那个角度说明她正在思考。

“好像是什么的缩写。我不记得了。”

好吧。这也很有缇娜的风格。

我的耳麦里传来帕尔卡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细密声响。

“外围监控我已经接管。他们从东亚街南口进入,前军人在后,情报部的在前——他在用义眼实时回传数据给大力神的网安部门。预计六分钟后他们会抵达你们所在的位置。”

“知道。”缇娜说。

“情报部的那个,别让他有机会回传任何数据。他的义眼有实时录像功能,一旦捕捉到你们的画面——”

“我知道。”我丢下雨伞,把赫焦从腰后拔出来。

我把刀柄上的圆形插头插进右手腕的金属接口——昨天普雷斯顿刚植入的那个——接口内部亮起一圈极细的蓝光,电磁锁扣发出一声很轻的嗡响。赫焦没有完全激活,刀刃保持哑光,但战斗插件已进入待机态——我的右手握着它的时候,虎口和食指外侧的肌肉纤维会自动轻微收紧。

我和缇娜躲进旁边的八层建筑。这栋楼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他们一定会先来这里。而帕尔卡已经提前踩过点,这栋楼从三楼往上的楼梯和电梯都无法通行,要想到达楼顶只能走消防梯。

“来了。”帕尔卡的声音在耳麦里压得很低。

北侧消防梯。三楼。

情报部的男人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踏进外挂消防梯平台。铁格栅踏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雨水从侧面打过来,正好砸在他的义眼上——那是他自家公司的新款,拟虹膜光圈收缩的速度很快,正在自动调节曝光参数以适应雨夜的暗光环境。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口朝下,标准的搜索姿态。他还没看到我。

我从消防梯下侧的阴影里翻上去。雨幕在我眼前拉成无数条斜向的银线,情报部男人的义眼在最后一帧捕捉到一抹正在急速逼近的热源信号,他的嘴张开——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赫焦的刀刃已经从他锁骨上方切入,沿着斜方肌的纹路横着拉出一道整齐的切面。

激活只是一瞬间的事。刀刃从哑光转为暗红,高温在雨里炸出一小团蒸汽,蒸汽还没散开就被甩在身后。切口没有流血——伤口被烧灼封闭,肌肉断面的颜色从正常的红变成一种不正常的、被烫熟的灰白。情报部的男人最后做的一个动作是低头,看向手里那个还亮着屏幕的微型终端。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那是他正在编辑的最后一行回传信息,光标停在句子的中间,后面全是空白。他朝前倒下去,尸体砸在消防梯的铁格栅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颤。

赫焦的刀刃完成最后一击后自动退热,从暗红变回哑光。高温残留的热气在刀尖上旋了两圈后被雨水打散。我握刀的手在雨里轻轻转一下手腕——刀柄贴着掌心重新调整握姿,拇指指腹压住防滑纹。

“喔~Лисёнок~”帕尔卡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显然已经得知情报部男人的死讯,“看来昨天的手术没白做——我还以为你会先把自己烫到。”

我翻回三楼走廊,脚刚踩实地面,就听到走廊深处的某扇门被推开。门板在合页上转动,发出一声很轻的、被润滑过的金属摩擦音。

前军人走出来。右臂整条合金义肢在昏暗的走廊里亮着高温过载后的暗红,光芒不像霓虹灯那样闪烁,像一块刚从锻炉里夹出来还没淬火的铁,恒定,持续。左腿小腿以下是金属,每一步踩在复合地板上都发出不均匀的节奏——左脚重,右脚轻。他的义眼扫过走廊两端,拟虹膜光圈快速收缩,在我身上停住。

“R-Fox?”他声音很低,像是喉咙深处某个被义体化的部位发出来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电子底噪。

视线交汇的瞬间,我本能地感到需要撤退。

珍珠2型启动。我向后疾退,但他更快。右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合金手指握成拳,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墙壁整块碎裂,混凝土碎块和玻璃碎片在空中炸开。冲击波的余压把我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出一半。

赫焦在手里震了一下,电磁锁扣还咬着手腕的金属接口,没有松开。但我的右手虎口已经震麻,人造纤维束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刺麻感——那是肌电触发系统在警告我这次冲击已经接近植入体的瞬时过载上限。

他从破洞里跨出来,踩在走廊的碎玻璃和混凝土渣上。右臂的暗红色光芒在他脸上投出一片不断变化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是合金的反光,一半是看不出情绪的、被义体化边缘侵蚀的脸。

他看一眼我腿上弹出散热的插入栓。“珍珠2型?小博尔特,你来错地方了。”

如他所言,珍珠2型是竞技型植入体。放在赛道环境里十分厉害,但面对这种需要短途瞬时加速的战斗场景就有些力不从心。

哒哒哒哒哒……!

缇娜的子弹到了。

微型冲锋枪的连射在走廊里炸开,枪口焰在昏暗的空间里连续闪烁,照亮墙面上剥落的油漆和发霉的壁纸。前军人转身,右臂横在身前。弹头打在合金表面上,火花四溅,但没有一发能穿透。他在弹幕中朝缇娜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弹壳落地的脆响之间。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我借这个空隙爬起来。肋骨右侧传来一阵钝痛,大概是刚才撞在墙上时被某根钢筋硌到。不算严重,但每次吸气都会往肺里推一小片刺痛。我压低身形从侧面切过去,珍珠2型拉出一道几乎贴地的轨迹。赫焦激活,刀刃从哑光转为暗红,高温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出一小团蒸汽。

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左臂——那只原生的手臂——猛地向侧面挥出,肘关节砸在我的右前臂上。他刚才用余光看到我的动作,然后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判断出我的切入路线。

赫焦脱手,刀身在走廊地板上弹跳两下,暗红色的刀刃在地板上烫出一道焦痕后自动退热。我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人造纤维束没有断裂,但被那一肘震得暂时失去肌电响应。整只右手像死掉一样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还残留着植入体的刺痛信号,无法握拳。

缇娜没有停。她的冲锋枪弹夹已经见底,最后三发逼退前军人的一步后,她把枪往后一甩,直接从腰间拔出备用手枪。手枪的点射更精准,每一发都打在前军人右臂的同一点——肩胛骨接缝处,合金义肢与原生肩关节的过渡层。前军人的右臂倏地顿住,惯性补偿系统被连续冲击干扰,暗红色的光芒出现了一次很短暂的闪烁。

就现在。

我伸出左手捡起赫焦。没有电磁锁扣辅助,只能靠原生肌肉去握。刀柄上的防滑纹硌在掌心里,没有右手握刀时那种被引导的流畅感。但赫焦不需要流畅,它只需要被送到正确的位置。

我压低身形,从侧面再次切入。

前军人的余光捕捉到我,左臂再次挥出。但这次我不是切向上路,赫焦的刀刃瞄准原生膝关节的后窝,在他右腿膝盖后侧横着拉过。韧带在高温下收缩断裂,传回来的不是阻力,是一声很细的、像绷紧的塑料绳被烙铁烫断的脆响。

前军人闷哼一声,右腿跪倒。合金手指猛地插进地面,在复合地板上犁出三道深沟。

缇娜从正面切入。手枪弹夹也在此时打空,她直接把枪砸向前军人的面部,在他抬手格挡的同时踩上他弯曲的右膝,借力翻到他身后。她从我的左手心里拔走赫焦,激活,刀刃在转瞬间亮起暗红的凶光。刀尖从他后颈正中——第四和第五颈椎之间——垂直贯入,高温在一瞬间烧灼封闭所有神经末梢。

没有血。没有惨叫。

前军人的义眼最后闪一下,然后熄灭。暗红色的光芒从合金义肢上一截一截退去,从肩膀褪到肘部,从肘部褪到指尖,最后停在合金指节的末端,像一颗被掐灭的烟头。他朝前倾倒,整个人砸在走廊地板上。灰尘从他身下扬起来,在楼外渗进来的灯光里缓慢飘散。

缇娜转身过来,照例先问我大脑怎么样。我举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比一个大拇指。

她把赫焦拔出来。刀刃已经退热,如今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她翻一下手腕,刀柄朝我递过来。

“这把刀不错。”她说着,语气有些羡慕。

我靠墙坐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肋骨右侧的钝痛随着每次呼吸往肺里推一小片酸胀,不算严重——大概只是骨膜挫伤,没有裂缝。缇娜看一眼我的右手,蹲下来,用手指在我掌心按压几个点。她的手被雨淋湿,指尖很凉。

“脱臼。”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刚才说“这把刀不错”一样。然后不等我回答,她握住我的手掌,拇指按压腕骨背侧,猛地向下一顿。咔嗒。关节复位的声响比我预想的要轻,像是在某个很深的腔体里合上一个开关。疼痛来得很快,但走得更快——人造纤维束重新接通肌电信号,无名指和小指终于不再抽搐。

“帕尔卡。找绘者(Painter)的钱你出。”缇娜说。

“两分钟。”帕尔卡的声音在耳麦里回答。

我和缇娜刚走到楼下,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巷口。从车上下来两个绘者,戴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一具尸体被装进密封袋,另一具被抬上担架。地上积水中残余的弹壳被逐颗捡起收进证物袋,混凝土碎块被扫到路边,前军人犁出的那几道深沟也被某种速干填料填平,填料的颜色与周围几乎完全一致。其中一个绘者在收工之前抬头,隔着呼吸面罩的深色护目镜看我和缇娜一眼,竖起大拇指——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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