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约在上午十点,我干脆跟学校请了一天假。只不过跟老师请假容易,跟林可请假难。她一听今天我不来学校,立马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只是不想上课,她跟我埋怨说难得今天的便当她下了一番功夫。
比起便当,我更感到抱歉的是把她和梅娜丢给乙羽。
出门。轻轨在东城区的站台上停稳的时候,缇娜正盯着车窗外面看。她的视线在对面建筑的楼顶线上匀速扫过,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正在做地形扫描的无人机。
东城区的楼顶和旧工业区不一样。旧工业区的楼顶是死建筑——烟囱、锈铁皮、被遗忘的储水罐。东城区的楼顶是活的:有人晒衣服,有空调外机在滴水,有几个卫星天线歪歪扭扭地朝向天空。缇娜大概正在数适合做狙击点的位置有多少。
昨晚洗完澡之后,缇娜把我筛出来的五处房源扫了一遍,最后只剩一个地方令她满意。
这最后一间公寓在第六大道东侧第三条巷子里。楼体外墙刷过一遍新漆,颜色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在瑞弗大多数建筑的褪色表皮里显得格外整齐。入口的读卡器旁边有一个可视门铃,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物业公司的LOGO和当天的日期。
电梯在运行过程中几乎听不到机械噪音,只有通风扇叶片划开空气的轻响。
房东是个穿正装、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右眼嵌着一枚崭新的义眼。不是那种在地下诊所里偷偷换的二手货——虹膜上的光圈在对焦时收缩得平滑而精准,显然是正规渠道的产品。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语速很快,用词干净,把房子的面积、朝向、物业费用、周边配套设施全部报了一遍,像在做一场针对机器的汇报。
门牌号是604。
客厅比之前公寓的大出将近一倍。朝南,窗户从地面一直开到天花板,采光好到让人觉得瑞弗的阳光偶尔也有不作假的时候。复合地板是新的,颜色是浅木纹,踢脚线与墙面的接缝严丝合缝。厨房独立,水槽是不锈钢的,台面是合成石材。两间卧室一左一右,面积差不多,都有朝外的窗户。
缇娜把卧室门一扇一扇推开,确认每扇门都可以完全打开。然后她走进右边的卧室,站在窗前朝外看了大概十秒。
“楼顶间距?”
“四十五米。”
“狙击死角?”
“左侧有一个。门口消防通道上方被隔壁楼体的空调外机遮挡,角度偏右。”
“能补吗?”
“搬到对面楼顶可以。”
房东的表情在“狙击死角”这个词之后发生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嘴唇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大概职业中介在瑞弗混久之后,都能学会不在听到危险词汇时追问。
“电梯的备用电源呢?”缇娜转过头看他。
“呃,在地下一层。是一组电池阵列,前任物业公司在三年前更换过控制系统。”
“电池型号?”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
“查。”
房东愣了一拍,然后低头在终端上调出管理后台的页面。缇娜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植入体在那个页面上扫过一串参数,然后她说:“可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客厅里走完最后一圈。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叩响,每一步着地的时间间隔等长。走到窗户边时,她伸手在窗框上敲两下,听回音。然后转身看我。
“比之前的公寓好。”
评价的复杂程度和她检查的工序成反比。
签约的时候房东把电子合同投影在半空中,条款逐条滚动,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物业费、水电、网络接口、备用电源维护费、垃圾处理费——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螺丝,拧进我胸口那个叫预算的格子里。稍稍有些紧。
“押金一个月。月租预付三个月。”房东把电子签名区放大。
“一次性付半年。”我说。
缇娜看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我用手指在终端上签完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终端推给她,回答了她的眼神。
房东收好终端,把钥匙卡交给我们。临走之前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口。
“你们两个未成年?”
“是的。”
他看着我,又看看缇娜。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正经中介的房源被两个未成年姑娘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他嘴唇翕动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没问出口。在瑞弗,不多问是保命技能。
门关上。我把钥匙卡贴在读卡器上,嘀嘀两声,绿光闪烁。锁簧弹开的声音比旧公寓的更干净,没有那种干涩的金属摩擦音。
“搬家之后,那个放枪的柜子——”我说。
“买。”
“我是说——得先量一下卧室的尺寸。柜子不能挡住窗户。”
缇娜歪一下头。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替她考虑柜子的摆放。
“行。”
她走到客厅窗前,把窗帘拉到底。正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的复合地板铺成一片浅金色的矩形。她的轮廓被逆光切成一个深色的剪影,肩膀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发亮。窗外是东城区的街景——行人不多,路面干净,行道树的影子在沥青上轻轻晃动。一只白色的鸟从楼顶掠过,翅膀在空气里划开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走吧。下午还有事。”
“嗯。”
下午两点。缇娜带我去见她的人。
沿着旧工业区往东,穿过一片已停止运作的自动装配线——那些机械臂还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关节处锈迹斑斑,末端执行器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某个瞬间被集体按下暂停键。最里头是一扇门,没有招牌,没有编号,只有铁皮上用喷漆写的一个名字——不是名字,是一个字母加一个数字的组合,像是某种型号编码。
屋内是一个很小的手术间。一张改过的手术床,一盏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无影灯。见到这幅场景,我不由得看了缇娜一眼。但她似乎并没有触景生情,脸上一切正常。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另一个更淡的、金属被加热过的气息——大概是某种植入体焊接设备的残留。
一个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年龄超过四十岁,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褐色,仿佛被什么化学药剂熏过。他的义体化程度很低——只有右手拇指是第一指节被替换成机械的,其他部位全部原生。这在这个行业里很不寻常。
“缇娜。”他叫她的名字,用的是老熟人的语调。
“普雷斯顿。”
缇娜没有喊他“医生”,也没加任何称呼,直接就是名字。这种称呼方式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比一般的地下医生和病人要深得多。
普雷斯顿的视线扫过我。他的眼睛是原生的,扫描的方式却和查理的义眼一样精准。
“新搭档?”他看着我,问的是缇娜。
“嗯。”
普雷斯顿没再追问。他转向缇娜,问她需要什么。缇娜看向我,意思是让我自己说。
“手部植入体。人造肌肉纤维。要能抗高热和物理冲击。精准度优先,力量其次。”
普雷斯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这是一个等我伸手的动作。我把右手放在他掌上,他的手指很快地在我手背和指节上按压几个点,力度不轻不重。
“原生肌肉没有萎缩。平时有什么需要手指精密操作的活动吗?”
“弹吉他算吗?”
他沉默一瞬,然后把手收回去。
“保留原生运动系统。外置一束纤维,覆盖从腕屈肌到指浅屈肌,激活方式用肌电触发。缺点是力量增幅只有标准人造纤维的百分之六十。优点是弹吉他的时候手感不会变。”
“够用吗?”缇娜看向我。
“再装一个组件接口。”
普雷斯顿从药柜里取出一组密封包装的植入体。外包装上印着亚细亚重工联合的LOGO,型号名是一串汉字和假名的组合,看起来和面向大众的零售款不太一样。他把包装拆开,露出里面的人造纤维束——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单根,只有束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几缕银灰色的光泽。
“我这只提供局部麻醉,可以吗?”
“没问题。”
“躺上去。”
手术大概持续一个小时。普雷斯顿的动作很快,但发出的动静听着有些吓人。他的操作是纯粹的技术——止血钳、激光焊接、神经接驳、肌电校准——每个动作之间的间隔像是被一个节拍器控制着,不多不少。
无影灯在眼前晃了晃,然后被移开。
“好了。握拳。”
我握紧双手。指节收拢的速度和以前一样,但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快,不是慢,是准。以前握拳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黏连,现在消失了。手掌张开,无名指和小指的末梢传来一种很轻的、类似静电的刺痛感。普雷斯顿说这是神经还在适应新肌肉的信号,几小时后会消退。
“三天内不要超过极限负荷。”他说到这里停一下,看我一眼,“我想你知道极限负荷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
缇娜从桌上拿起一块新绷带帮我擦去胳膊上没清干净的血。她的手指绕着我的手掌一圈一圈擦过去,每圈的间距几乎等宽,最后在我指尖一抹。这个熟练度不像第一次做——大概以前也帮查理做过。
“多少钱?”缇娜问。
普雷斯顿把器械收进消毒柜,头也没回。“这次不用。就当是我还查理的人情。”
缇娜沉默片刻。“有事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
傍晚。黑盒酒吧。
黑盒开在旧工业区的地下。入口在一条废弃的隧道尽头,隧道的路面还残留着三十年前的路标漆线,被轮胎碾成断断续续的虚线。门上没有灯,只有一个摄像头,镜头周围有一圈很细的红外补光灯,在黑暗里亮着。
进门不需要按铃。摄像头扫描我们的脸,大概两秒后,锁舌弹开。门里面是一段很窄的楼梯,往下走大概十几阶,空气慢慢变凉。每往下走一阶,外面的城市噪音就衰减几个分贝,等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能听到的就只剩下墙体内的管道水流声和某种极低频的、通风系统运转时发出的白噪音。
酒吧本身不大。U型吧台占据房间的中央位置,后面是调酒师的工作区,前面的座位稀稀拉拉坐着不到十个人。光线故意调得很暗——天花板上的灯带是暗红色的,只在吧台内侧加了一排很细的白色LED,刚好够让人看清自己杯子里的液面高度。墙面上贴满各种地下网络的加密节点标签,每一个标签都代表一个可供联系的中间人或代理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和加密线路的地址。
缇娜径直走向最角落的卡座。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经缇娜介绍,我得知她的代号是帕尔卡。左眼外挂的辅助镜片组在暗光下微微发亮,镜片上有几行我看不懂的数据在快速滚动——她大概在用眼角的余光读取什么,同时还能把正面的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液体的颜色介于蓝和绿之间,冰块已经融化得只剩薄片,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沿着杯壁向下滑落。桌上还摊着一台便携终端的拆解残骸——外壳、散热模组、主板、不同规格的数据线,它们被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
“你们迟到了四分钟。”她的声音比她外表年轻,但说话的节奏比正常人慢半拍,每个字的末尾都被刻意拉平。
“多等四分钟不会让你的大脑有什么问题的。”缇娜在她对面落座。我贴着缇娜外侧坐下。
帕尔卡的肉眼看一眼缇娜,又看一眼我的面具。辅助镜片上的数据滚动在减缓一瞬,然后恢复。她大概在某个数据库里调取着我的资料。
“R-Fox。速者。警方悬赏八十万,之前还有私人悬赏一百五十万,现在已经取消。”她说到这里,歪一下头——不是缇娜那种偏向好奇的习惯动作,而是换一个更好施压的姿势,“看起来没有听说的那么厉害。你送货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迟到吗?”
我让珍珠2型预热,发出有些刺耳的啸声。“你想试试吗?”
她的嘴角极快地往上勾一下,没有笑,只是我的话进入耳道后反馈到面部肌肉的瞬时响应。然后她转向缇娜。
“你要的东西,我没查到。”
缇娜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没有敲,没有捏。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进来之前慢半拍,透露出不满的意味。
“但是,”帕尔卡的辅助镜片又滚动一下,“我找到另一个东西。”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干净的屏幕——不是便携终端,是一块裸屏,没有外壳,只有面板和排线,排线连在一个砖头大小的加密硬盘上。她用指甲在屏幕边缘敲两下,冷光亮起来。
“我在大力神内部留过一个后门,去年的事。那次我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但走之前放了几个休眠程序——偷数据会被发现,所以只监控访问日志。绝密级物理档案库的每一次存取都会被记录。这个后门藏得很好,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她在屏幕上划一下。一行时间戳跳出来,日期是六天前。
“这是查理遇害之后第二天。有人往物理档案库里存入一个物体,同时给它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密级——极密级,代号‘嘲弄之舌’。这个密级在大力神内部使用得非常少,比他们家产品的设计方案还要高一级。”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但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同时传来一阵刺痛——那束刚植入的人造纤维也在跟着一起紧张。
“你想说这是那个U盘?”我问。
“我从不假设。”帕尔卡把屏幕翻过来,让我们看到她刚才调出的另一组数据:一个被加密的物流记录片段,源地址是警察局,目的地址是大力神总部,时间戳比“嘲弄之舌”的存储时间早一小时。“但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它就在物理档案库里。而且这个代号,很恶趣味。”
缇娜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她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留大概三秒,然后亮度微微调低——这个调节通常是她在切换视觉模式,从普通光谱切换到高对比度。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看得太清。
“能不能拿到?”
“物理档案库在大力神总部大楼地下。独立电源,物理隔离,没有外部网络接口。要进去,需要三重认证——虹膜、声纹、动态密码。动态密码我有办法,虹膜和声纹需要你们找个倒霉蛋。”帕尔卡把裸屏翻过去,屏幕朝下。“而且进去之后还要找到‘嘲弄之舌’的具体位置。档案库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全是密封柜,每个都有独立的防拆锁。没有索引号的话,只能在里面一个一个找。”
“索引号能找到吗?”
“也许。但得进去才能开始,索引系统存储在档案库本地。”
缇娜把手从桌上拿开,靠在沙发靠背上。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她对帕尔卡说。语调很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这么多?”
帕尔卡把辅助镜片组从眼前拨开,露出那只原生的左眼。这只眼睛的颜色是普通的深棕色,瞳孔正在放大——大概是镜片组太久没摘导致的暗光适应滞后。
“我欠查理一个人情。我在大力神里装后门程序那次,被他救过。”她用手指轻敲一下自己右边的那只义眼,“这只眼睛。当时被安全部门的脉冲烧得渣都不剩,是他帮我换的。”
她重新把镜片组拨回原位,镜片上的数据又开始滚动。
“所以,U盘的事,我会顺便帮你们查。但你们来找我的目的不是这个,对吧?”
酒保走过来,在我和缇娜面前各放一只酒杯。我刚想说我们没有点,帕尔卡表示是她请的。
缇娜毫不客气地端起酒杯,稍微抿了一口。“马库斯·李。三天后的就职仪式。我需要你在当天入侵警局的安保系统,把外围监控压制足够时间。”
帕尔卡的辅助镜片上滚过一串数据,大概是在计算。
“警局的安保比大力神差得不是一点两点,所以没问题。外围监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空窗期,长度不超过九十秒。超过就会被手动复归。”
“九十秒够用。”我说。
帕尔卡转向我。她的肉眼看我的方式和她看缇娜不同——对缇娜是同行之间的审视,对我是某种更接近评估的东西。
“自从你一进来空气里就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刚装完义体?”
“对。”
“临时抱佛脚?”
“我不否认。”
她沉默一瞬。辅助镜片上的数据滚动停下来,她的视线落到我的腿上。
“不会是今天刚换的珍珠2型吧。”
“这是老伙计,新装的不在脚上。”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视线从我身上收回去,转回缇娜。“刺杀新上任的警察局长——这是为查理报仇?”
“是。”
帕尔卡把裸屏收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根数据线都单独缠绕好,用不同的束线带绑紧。不难想象她整理信息大概也是如此——把每一条线索都归置妥当,分门别类,确保下次调用的时候不会找错。
“看在查理的份上,我很想义务劳动。”她说,“但我不得不提一个条件。”
缇娜看我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说。”
“大力神的网安部门最近在追查我。最后执行追踪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前军人,义体化程度很高;另一个是情报部的,擅长追踪。狡兔三窟也有到头的时候,我差不多要被逮住了。”
“你要我们做掉这两人。”缇娜说。
“不。”帕尔卡把镜片组推上去,用那只原生的眼睛直视缇娜。“得让他们活着继续回传信号,杀掉的话只会让对方派更厉害的家伙来。”
缇娜有些为难地抿紧嘴唇。“要保证大脑完好吗……对缇娜来说有点难啊。”
帕尔卡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必须得留活口,否则的话我没法保证到时候能协助你们。”
缇娜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酒杯上,指尖在杯口轻轻转一圈。肌肤和玻璃之间发出一种细而干涩的摩擦声。
帕尔卡又歪一下头,还是那副看不起人的姿态,这次是对着我。
“也许我们的新朋友可以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我看着她的裸眼,彼此都没有挪开视线。她在评估我,我也在评估她。两个人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对视大概十秒钟后,我说:“时间、地点、目标特征。”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帕尔卡终于露出一个完整的笑。
“明晚。东亚街。我把自己的位置泄露出去。他们会来。”
缇娜站起来,仰头把杯中的酒液一口饮尽。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帕尔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缇娜。”
她停住。
“查理是个好人。看到现在的你,他会欣慰的。”
缇娜没有回头,只是点一下下巴,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走出黑盒酒吧,隧道口的傍晚已经过渡到夜晚。运河尽头,驳船的汽笛沉下去,像一声被水泡软的苦味——低低地,慢慢地,拖着某种不肯咽气的长喃。那不是声音,是味蕾上化不开的锈与涩,是船身碾过暮色时,留下的一道活着的尸斑。
“帕尔卡说的那个——查理救过她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查理不跟我说这些。”
“似乎有不少人都欠他人情。”
她沉默几秒,然后轻轻点一下头。“他只是埋头做手术。他不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