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警察是在消防楼梯间里被放倒的。
东亚街的行动结束后不到十个小时，天还没亮。帕尔卡通过警局内部的排班系统锁定两名当天负责会场警卫的警员——一男一女，警龄都不长，住址相隔三个街区，上班路线没有重叠。缇娜负责男性，我负责女性。过程不需赘述——我从背后接近的时候她正在锁自己的公寓门，钥匙刚插进锁孔，我的右臂已经锁住她的脖子。颈动脉被压迫导致脑部缺氧的生理反应比我想的要快，大概七秒，她的身体就瘫软下去。我把人拖回公寓，用束线带捆好手脚塞进浴缸，然后把她身上那套深蓝色制服剥下来，叠好装进背包。
早上七点，两套制服已经摊在桌上。男性那套是缇娜的。她拎起深蓝色衬衫，对着窗外晨光比一下肩宽，放下。又拎起来。又放下。
缇娜歪一下脑袋，那个角度介于困惑和抗议之间。过了几秒，她把手伸进衬衫袖子里，开始系扣子。第三颗扣子系上去的时候，布料在胸口位置发出一声撕裂声——和上次试穿我的女生校服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警察的衣服都这么小？”
我看一眼她胸前的圆润隆起，没有说话。而她也注意到我的视线。
“这不公平。”
“我也觉得。”
她没有听懂，问是不是我的衣服也太小。很不凑巧，我这套十分合身。
GLOCK G54。瑞弗警局最新一批制式配枪，从枪套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出厂时的防锈油气味。我把枪翻过来，借着晨光看枪身上的铭文，序列号下面刻着Gen7。这把G54在原版的基础上做了警用定制：枪管缩短到102毫米，裸枪重量压在610克，弹匣容量15发。握把上的防滑纹理摸起来像砂纸，颗粒间距被优化到刚好能嵌进指纹的纹路之间。扳机是平的，面上叠着一个小扳机——那是GLOCK的扳机保险，只有两个扳机同时被扣下的时候，击针才会被释放。除此之外，这把枪没有任何外部手动保险。不扣不响，一扣必响。
我以前跟朋友一起去过正规靶场，固定靶的成绩不算差。但实战和靶场不一样。靶场的目标不会动，不会反击，不会在我扣扳机之前扣自己的扳机。而且靶场不用穿这身警察制服，不用在意四周全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不用考虑一旦暴露之后该怎么从数十把同样型号的GLOCK G54里杀出一条路来。
“你之前用过这把枪吗？”缇娜问。
我摇头。
她把我的G54拿起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然后举到我的视线高度。不是把枪递给我，是展示。
“拇指压住握把侧面的防滑纹。食指扣上副扳机，两个扳机要同时压下去——副扳机先压，主扳机接上。手腕不要松。瞄准照门和准星对齐，照门缺口中间放准星，准星顶端正中对准你要打的东西。然后扣扳机。扣之前想好你要打什么，扣下去之后不要马上松手——等后坐力过去，准星回到原位，再松。”
和之前那种乱七八糟的描述不同，一旦涉及到工作方面的事，缇娜就会变得像电影里的博士一样精准又详细。
“如果没想好呢？”
“那就不要扣。”
她把枪放在我手里。枪柄的聚合物材质在晨光下泛着很淡的哑光。我的手握住握把，拇指压进防滑纹，食指搭上扳机护圈。枪比看起来轻。握把的粗细刚好卡在虎口和指节之间，像是精确测量过人手在紧张时掌弓会隆起多少毫米。
“全程听我指挥。我让你掏枪你再掏，我让你开火你再开火。没听到我的话之前——”她用食指敲一下自己太阳穴，“这把枪的保险就是这个。”
我点头。把G54插进腰间的枪套。
赫焦没法带。它太显眼，刀鞘的形状藏不住。我把它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警棍插进腰间另一侧的挂钩，调整到左手一探就能抽出来的角度。
缇娜也没带冲锋枪。她从缴来的装备里拿起另一把G54插进枪套，然后把备用弹匣塞进腰间战术腰带的夹层，动作很流畅。但塞完之后她低头看一眼——防弹衣把制服撑得太紧，备用弹匣塞进去之后腰部鼓起一个不自然的棱角。她用手指按一下那个棱角，按不下去。又按一下，还是弹回来。
“……算了。反正没人会看腰。”
“那可不一定。”我说。
要是想快速建立起对瑞弗警察的印象，就请打开健康频道，在减肥节目里找到“Before”下面的家伙。而缇娜的身材不仅属于“After”那边的情况，她身上的某个部位还特别具有吸引力。
她歪一下头看我。我决定不解释。
帕尔卡的声音从耳麦里切进来。
“排班表更新了。你们俩的位置——R-Fox在宣誓台右侧近处，DuRo在左侧远处。”
缇娜说她会设法靠近马库斯，我不需要顾虑她的事。枪声一响，帕尔卡会远程控制一辆无人出租车强行闯入广场，停在我附近。我负责接应缇娜上车。接应过程中可能需要开火——但还是要听她指挥。
“如果到时候联系中断——”
“不会中断。帕尔卡会保证频道。”
“假设。”
“假设频道断了。”缇娜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我会过来找你。在那之前你先把自己周围的家伙给干掉。”
上午。瑞弗警察局正门广场。
我们混在其他负责警卫的警员里进入广场。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缇娜说这是因为上次马库斯杀了太多人——警局内部的所有职位都发生了大幅度变动，现在每个人周围基本都是新同事。比起同事，这些警察恐怕对西城红灯区那些写在橱窗上的名字更加熟悉。
我差点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红灯区的橱窗上写了什么。但考虑到她接下来可能会不加遮掩地、连带所有细节一起讲给我听，我把这个好奇心按下去。
我站在宣誓台右侧的指定位置上，左手搭在枪套上，右手垂在腿侧。这个站姿是出发前对着镜子练过的——肩膀后张，下巴微收，眼神平视前方。一个标准到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警卫站姿。G54的重量在腰间挂成一个不太习惯的支点。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种时候我想没人会不紧张。但我的紧张被胸腔里的合金器官遏制了不少，它的节拍稳定得无愧于其狮子心脏的名字。
广场上折叠椅正在被陆续填满。新升职的警官们神情不一地落座，有人透露出不安，有人明显是兴奋。宣誓台上，背景板印着马库斯·李的名字，字母间距经过光学微调以确保在任何镜头的焦距下都不会产生偏移。
没过多久，全场安静下来，仪式开始的音乐响起。一堆我不认识的中年人发完言后，马库斯站到宣誓台前，左手按在电子誓词板上，右手举至肩高，掌心朝前。
耳麦里，帕尔卡说外围监控已经压制，空窗期九十秒开始倒计时。我压低声音应答，侧眼看向缇娜——她站在左侧远处的警卫队列里，和其他警员完全相同的深蓝色剪影。但我知道她正在心里量距离。四十米，中间隔着一排折叠椅和四个警卫。弹道、人群、退路——所有变量都在她眼睛里被换算成只有她能读懂的几何。
她从队列里走出来，朝宣誓台方向走去。步调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等长，鞋底踩在广场石板上的声响被监誓官的拖长音盖过去，像一条在河水深处独自游动的鱼。
然后——
砰！
枪响。
不是从我们任意一人的手中，而是从外围某处高层建筑的方向传来。
等我从枪声的方向回过头，正看到马库斯制服胸前一个暗红色的圆点开始向外洇开。他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就朝前倾倒，砸在宣誓台上。
我愣在原地。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段很奇怪的空白期——比起恐惧和震惊，更接近系统故障。就像你正在执行一段已经反复排练过无数遍的程序，结果有人在你按下执行键之前用完全相同的参数把任务跑完。程序还在，但执行对象已经不存在。困惑，然后是恍然——有别的人也在此时刺杀马库斯。
广场炸开。
原先被填满的折叠椅此刻已完全清空，很多更是歪七扭八地翻倒在地。尖叫和吼声本该震得耳膜发痛，此刻听起来却仿若远在天边。
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我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抓过去，手腕刚转半圈就被更大的力道按住。
“是我。”
缇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我身后。她的呼吸没有乱，和平时一样。我问她刚才怎么回事。她说不是自己，是很准的一枪。
“正中心脏。可惜有这么好的技术，却没瞄准大脑。”她歪一下头。
“击中心脏人也会死的。”我纠正道。
她歪一下脑袋，眨眨眼，好像我的话很荒谬一样。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一下我的左胸。好痒。
“哦。”
我低头看一眼她的手指。她还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当我没说。”
“监控还有74秒恢复。你们还在等什么？”帕尔卡的声音切进来。
缇娜说车不用闯进来，等在外面就行。帕尔卡说已经安排好，五号出口，正在靠近，别跑——跑起来就和别的条子不一样了。
缇娜拽起我的手腕，穿过混乱的人群朝五号出口走去。步调不快不慢，和其他正在疏散的警员完全一致。我低着头，帽檐遮去大半张脸，余光扫过广场上那些还在互相矛盾的警员——有人在喊封锁广场，有人在喊叫救护车，还有人在对讲机里咆哮但不知道在咆哮什么。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警局高层全部死光，剩下的人就像一群没头的深蓝色制服在广场上互相碰撞。
五号出口。一辆无人出租车停在警用防暴车后面，双闪没开，引擎没熄。车门自动弹开，缇娜把我推进后座，然后自己钻进来。液压锁扣发出一声气密轻响。出租车汇入疏散车流，广场上的警笛被车窗隔音层压成一层很薄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我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还没平复。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枪套上，但保险没开。从头到尾我都没把那把G54从枪套里拔出来。缇娜坐在旁边，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头发被帽檐压得有点乱，几根碎发粘在额角上。
“缇娜。”
“嗯。”
“开枪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
“你确定打中心脏了？”
“确定。弹着点在左胸第四肋间，入射角偏左大概零点几度。可接受的瞄准误差。”
“也就是说，没救了？”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下。“你差不多是刚被击中就开始做手术。我不觉得马库斯有这个条件。”
我回想起现场的混乱程度，专业的救护人员抵达估计还要一会儿。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车窗外一道白色影子掠过。一架直升机正在低空飞行，机身腹部比正常型号宽一截。白色涂装上印着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的LOGO，大力神的医疗机动部门。
直升机朝广场方向降下去，螺旋桨搅起的风压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更浅的灰绿色。我隔着车窗看着它越飞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