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先到不先得(2)

作者:鐵膽惡魔 更新时间:2026/5/29 19:50:35 字数:8017

马库斯·李遇袭的消息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正规媒体的报道里。

就职仪式当天下午,瑞弗新闻网的首页头条是“新局长宣誓就职,承诺整顿警队风气”。配图是马库斯站在宣誓台前的照片,右手举至肩高,脊背挺直,肩章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照片是在枪响之前拍的。枪响之后的画面——宣誓台上那滩正在扩散的暗红色液体、被带倒的电子誓词板、广场上互相踩踏的政商人士——这些都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片段里。作为代替的是一段措辞含糊的滚动字幕:“仪式结束后,局长因身体不适暂离现场”。这一行字被不同网站反复转载,像是某种集体排练过的台词。

今天是周五,袭击之后过了两天。警局没有公布任何关于案件进展的信息,也没有宣布新的局长人选。帕尔卡说这很正常——“条子还不知道狙击手是冲着马库斯个人来的,还是冲着‘警察局长’这个职位来的。毕竟在他们眼里,连续两个新局长还没上任就被干掉了。现在整个警局没人敢坐那张椅子,谁坐谁死。”

站在警方的视角,蒂姆·鲍尔曼在就任前夜死于警局袭击,马库斯·李在就职仪式上被狙击。如果他们认定这是针对局长职位的连环刺杀,那下一任局长的就职仪式大概需要配备的不是警卫,是遗嘱公证人。

缇娜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她正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她对马库斯生死未卜这件事的态度——付款给帕尔卡,让她骇入瑞弗各大医院的系统,搜索是否有符合马库斯特征的入院记录。重点筛查对象是大力神旗下的医疗设施。因为如果马库斯还活着,最有可能收治他的不是公立医院——公立医院的急诊科护士会拍下伤口照片发到SNS上,添加话题#偶遇警察局长——而是大力神自己的医疗机构。那里有独立于公共网络的患者档案系统,还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太平间。

帕尔卡接了这个委托,报酬是一笔公道的数字。帕尔卡收钱的时候说她本来可以多要一点,但她最近正处在“对无聊的事提不起劲”的状态,所以按最低费率收。在缇娜说“谢谢”之前,帕尔卡切断了通讯。

与此同时,缇娜通过黑市购入一批武器。手雷三枚,震撼弹四枚,榴弹发射器一具,配五发高爆榴弹。这些东西送到新家的时候我刚好在场。快递员是个戴全覆盖式面具的速者,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朝缇娜竖起一大拇指——费用已结清——然后离开。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缇娜把箱子拆开,取出榴弹发射器,翻过来看一眼枪身状态,然后拉开我给她买的那个枪柜,把它放进去。手雷和震撼弹被分门别类码在单独的隔层里,每枚之间的间距相等,固定带扣得严丝合缝。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我靠在枪柜旁边的墙上。

“不夸张。如果马库斯还活着,他身边不会少于两队大力神安保。光靠手枪和冲锋枪打不穿。”

“你打算在什么情况下用榴弹发射器?”

“需要炸坏他大脑的那种。”

我当初买这个柜子的时候,以为只会用来放枪,并没有考虑防爆性能。

“这些东西安全吗?不会自己爆炸吧?”

“不会。”

“你确定?”

她把枪柜关上,锁好,眼睛里红绿交替的植入体闪了一下。

“真爆炸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我看着她的脸,沉默片刻。我想说谢谢,或者表达一下刚才那句“保护”是我很久以来听过最不像谎言的话。但我说出口的是——“虽然听着很感人,但我更希望听到你直接说肯定不会炸。”

“嗯。不炸最好。”

这是她的答复。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算了,总比“不知道”和“不能说”要好。

我在家里刷地下网络的论坛,屏幕上滚过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说马库斯是自己导演的这出戏——给自己一枪,然后嫁祸给政敌。有人说狙击手是大力神的内部派系雇的,因为大力神对马库斯不受控感到不满,决定趁就职仪式这个他唯一公开露面的机会将其置换。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开枪的是蒂姆·鲍尔曼的私生子,来替父报仇——私生子这个设定倒有点意思。

不管是什么,地下网络的所有用户都知道新任局长遇袭的事。

我着重跟踪一些言中事实的账号,尤其仔细追查几个提到“射中心脏”的家伙。但这几天过去,发现他们都和袭击没有直接关系。有一个是西城区的刻者,当时正在执行一桩和警方完全无关的委托。另一个是自由骇客,擅长的是保险欺诈的数据篡改,对狙击毫无涉猎。最后那个最离谱。他已经在地下黑医的手术台上昏迷了两天,所有关于“狙击马库斯”的帖子都是从他账号自动转发的二手信息。

所以到目前为止,知道袭击详情——子弹正中心脏——的人,除了警察和狙击手本人,就只有我们。以及可能正在某间ICU里看护马库斯的医护人员——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今天搬家。昨晚我把所有东西打包进十二个纸箱,垒在客厅里面。按照约定,我喊了林可来帮忙。她在群聊里跟乙羽说节奏吉他和键盘今天都不在,练习取消。乙羽回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表情包,仔细一看发现是她自己的录像做成的动图。然后我收到一条单独发给我的——“你最近是不是打算辍学?”我说不是。她问那为什么学也不上琴也不弹。我回了两个字,搬家。她回:“林可也不来,你搬到她家去啦?”我懒得继续回,把手机锁屏。

林可回家换了身衣服再来公寓。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用胶带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口。我抬头看一眼——浅灰色的纯棉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旧牛仔布的连体裤,裤腿卷到小腿中间,露出白色的帆布鞋和一双被太阳晒过几次的脚踝。头发扎成低马尾,用的不是平时那个带珍珠的发圈,是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不考虑个头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搬家公司的宣传片里走出来的,那种在广告最后对着镜头笑一下然后转身扛起两个纸箱的女孩。

“你居然真的穿了能干活的衣服。我以为你会穿裙子来。”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可爱的形象。”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连体裤的扣子上无意识地捻两下,然后偏过头。耳朵尖上那一小片浅红色在暮光里显得很透。我没说错,但这反应倒让我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开始在公寓里走上一圈。步子很慢,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床头柜跟前。她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比我预想的长。不是那种参观式的打量,是某种更接近于告别的凝视——对着一个从未属于她、但见证过她存在的地方。

“杰西卡,这是你住了几年的地方?”

“四年多。从十二岁开始。”

她的手指从墙上那道被我用来挂吉他的挂钩上轻轻划过,指腹蹭掉一层很薄的灰。然后她转身,对着我那扇唯一能透进霓虹光的窗户,轻轻叹一口气。

“我第一次来你家。它就没了。”

“不要把我说得跟难民似的。只是换个地方。”

“对我来说就是没了。下次来就是另一个地方了。”

全部打包好的东西已经垒在门口,十二个纸箱加上我的吉他,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那是林可送我的。她注意到绿植状态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好久。那个眼神让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我听见她嘀咕一句“好歹没有养死”。

现在等搬家公司的人过来把它们抬上货车。搬家公司是正经渠道找的,不是代理人,是真正在工商系统里注册过的、有统一制服和标准报价单的搬家公司。这种对比有些荒诞——我自己从事的本质上也是物流行业,只不过我的货物有的会跑、会还手,偶尔交货地点还会埋伏一群武装警察。

搬家工人到的时候,林可帮忙把一个纸箱搬到门口。她的胳膊很细,但搬箱子的姿势意外地标准——膝盖弯曲,腰部挺直,重心放在脚后跟。她注意到我在看,说她以前帮家里搬过。

所有东西都上了货车,搬家工人在楼下等我。我站在已经清空的公寓中央,回头看最后一眼。百褶帘还挂着,上面积的灰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安静地飘着,像被按在透明琥珀里的碎屑。之前床头柜的位置,地毯上留了一个很浅的方形压痕。林可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对着空房间低下头。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几秒。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她说不知道,就是想表达一下对这个房间的感激。我问她为什么,这里对她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

“因为它保护了你四年,从十二岁到十六岁。”林可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它让你有地方放吉他、洗澡、吃饭和睡觉。所以它不是陌生的地方。它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单间公寓。”

她说完之后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连体裤的扣子上。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林可对我说过很多温柔的话,但这一句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一个已经空了的地方——而她说话的方式就像那地方也曾是她的老朋友一样。

“走吧。”我说。

“嗯。”

货车在新家门口停下的时候,缇娜已经等在楼下。她穿着初次见面时那件衬衫,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罐汽水。看到林可从货车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她歪一下头。

“哟!大脑还好吗?”

我赶紧冲过去给了她一记肘击。

她用看敌人的眼神看我,然后又问我大脑还好吗。

“别用那个打招呼。”我低声提醒道。

“大脑?”林可一头雾水。

“……没什么。”我赶紧岔开话题,推着林可上楼。

搬家工人把纸箱一个一个抬进新家。那个放武器的枪柜已经摆在门口玄关的墙边,黑色钢制外壳,电子密码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储物柜。林可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我趁她参观新公寓的时候,压低声音问缇娜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被林可发现。缇娜说已经上过锁,除非林可直接猜中6位数的密码。

虽然不知道密码是多少,但大概不是我的生日之类的,应该没问题。

东西全部搬进来之后,真正的整理开始。林可负责把厨房用具从纸箱里拿出来,按照使用频率和种类重新排列。她拿起一把锅铲,看一眼手柄上的挂钩孔,然后把它挂在墙上那个刚好能塞进挂钩孔的横杆上,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在厨房装修公司做过实习工。缇娜站在旁边看她把餐具一个一个放进抽屉,从左到右,从大到小,筷子、勺子、叉子的间距保持等宽。

“……你好厉害。”缇娜说。

“什么?”

“整理。我以前只是把东西塞进抽屉。”

“你看,把筷子放这里,然后用这个小隔板隔开——这样它们就不会在抽屉里滚来滚去。”林可拿起一根筷子,在抽屉里演示给缇娜看。缇娜凑过去,盯着那个隔板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一下头。那双眼睛里交替闪烁的红绿色光点,这次全部变成绿色。还是两下。

“我要学这个。”她说。

这是缇娜第一次对战斗以外的技能产生主动学习的意愿。

学到一半,林可打开一个没标内容的纸箱。里面没有碗碟,没有厨具,只有叠好的内衣,压在最下面的是几件很久没穿的旧款式。她的动作立刻停顿,双手把纸箱合上,脸从下巴往上慢慢染成一层很浅的绯红,直染到耳根。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箱子放下。就那样抱着纸箱站在厨房中央,像一个被突然按暂停的游戏角色。

“……这是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而且用的是陈述句——林可只有在她已经确认事实但仍然希望对方反驳时才会用陈述句。

“对。我的内衣。”我接过纸箱,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大家都是女生,而且这些又不是没洗过的——不仅洗过,还叠得整整齐齐。只是款式有些保守而已。

“我、我以为这箱是厨房用品。上面没写字。”

她斜着偷瞄我的表情,视线在与我对上的瞬间立马慌张地挪开。

“你快拿走。”

我把纸箱搬到卧室。从卧室门口回头看一眼,林可还站在厨房中央,两只手交叠在胸口,指尖对着指尖,正在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嘴型像是在念“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但太快了,看不清。不过她的耳尖还是红的。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其实同一箱里还有几件是以前打折时囤的、还没来得及穿就已经过季的旧衣服。但考虑到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重启,我决定暂时不说。

晚上七点,全部整理完毕。新家终于不再是堆满纸箱的仓库,而是一个看上去真的有人要住的地方。那盆绿植被林可挪到离窗边远一些的位置,我问植物不是阳光越多就越好吗,光合作用什么的。她叹口气,说怪不得那盆绿植是这副模样。

我提出请缇娜和林可吃饭。缇娜眼珠一转,那个速度比她平时扫描狙击点时慢,但比发呆时快。她说自己还有事,然后凑到林可耳边,用手拢住嘴唇说了句什么。林可听完之后微微睁大眼睛,点头,然后快速看我一眼,又迅速收回。我问她说了什么,缇娜已经拿起钥匙卡往门口走,没有理我。林可只是抿着嘴,不肯复述。

新家附近的街区比之前的公寓周边要繁华不少。走出楼下门厅往右拐,沿着第六大道走大概两百米,就能看到一排主打“轻奢生活”的招牌——有机超市、精品花店、一家只卖手冲咖啡的咖啡馆。路上行人穿的西装在肩线和腰线的剪裁上都比老城区那种便宜货更贴合体型。我和林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在一家法餐厅门口停住。

餐厅名叫“Port de Marseille”,招牌上烫金的花体字被一圈暖黄色的LED灯带包裹。进去之后发现光线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方只挂一盏暖色吊灯,灯光刚好覆盖桌面的范围,再多一寸就会跌进阴影里。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软包,桌布是浆过的白色亚麻,银质餐具在吊灯下反着很柔的暖光。没有背景音乐,只有邻桌偶尔传来的轻微碰杯声。林可坐在我对面,羞赧地低语道:“早知道不穿这身了。”

她拿起菜单,从左到右扫一遍,然后翻到饮料那一页停住。前菜是烤蔬菜沙拉配陈年香醋,汤是奶油南瓜浓汤,主菜是香煎鸭胸配黑莓酱汁,主食是蒜香烤法棍切片。饮品两杯都选了含低度白葡萄酒的气泡饮,杯沿上各夹着一片很薄的柠檬片。我一向不太会喝酒,但既然是这种气氛,小饮几口也未尝不可。

听说在过去,未成年人是不允许饮酒的。这项规定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并没有复原——在如今的瑞弗,就连毒品都有大把人兜售给未成年人,酒精与之相比已经不再被视作问题。

甜点上来的时候,我问林可缇娜临走前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林可把叉子上那块甜点送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端起气泡饮抿一小口。

“她说——你已经把事情做完了。”

我手上的叉子停在盘子上方。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我现在可以履行之前主动对林可许下过的承诺——“等这件事结束,我会把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你”。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会如何结束,哪怕我们成功杀掉马库斯,要避风头大概也得躲上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它结束在前天上午的一声枪响里,被一颗不是我们射出的子弹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对。”我放下叉子,“确实如此。”

林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杯沿上那道极淡的口红印正好对准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不偏不倚。

“我在做速者。”

我说完这几个字,等她的反应。她没有打断,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就是代理人的一种。负责运送各种不能通过常规途径运送的货物。我在做这个。”我停顿一下,把最后那块甜点塞进嘴里,用咀嚼来填充思考的时间,“缇娜是刻者。负责干掉障碍。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在一次委托里。”

林可端起气泡饮,把剩下的小半杯慢慢喝完。杯沿上原来的口红印旁边新叠了一道,两道弧线几乎重合,错开的距离不到一毫米。

“其实,我大概猜到你的工作不太能见光。”

林可的反应比我预想中的要平淡。平淡很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子了。你没有拿家里的钱,却能付得起学费和房租。这不是普通兼职能做到的,而且你经常说‘晚上有事’。”她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拿起叉子戳一下盘子里剩余的甜点碎屑。“所以我一直在猜。打黑拳——因为你跑得快,我想你可能也练过格斗。地下拳场一直有在招女拳手。”

“我没有那么强壮。只是跑得快而已。”

“还有——”

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不是句子的自然结尾,是被人为掐断的那种停。她的睫毛迅速颤两下,手指从叉子柄上滑下来收进掌心,视线落在我锁骨附近——不是直视,也不是完全避开,是卡在两者之间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

“还有什么?”

林可的脸迅速涨红,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发际线,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在同一瞬间集体扩张。她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被揉成一团的丝绒。

“……玩偶。陪金主的那种。”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邻桌碰杯的声音盖住。但餐厅里此刻没有人在碰杯。

我有些傻眼:“你怎么会往那方面猜?”

“上次!上次你说要见客户,还说要往城郊跑。城郊汽车旅馆是出了名的……”她没有把话说完,“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那种。”

“林可。”

“嗯。”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东西?”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右手握拳,在我肩膀上连敲三下。力道极小,小到像是怕把我敲坏。敲完之后手指还蜷在掌心里没收回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举起前爪又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小动物。我笑着用手掌包住她的拳头,轻轻按下去。

“开玩笑的。不过你的推理方向没错——城郊汽车旅馆确实是委托的高发地段。我只是去送货。”

我伸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揉一下。掌心感受到的发丝触感比看起来更细,也更软。

“我知道。你说过了。”她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眼睛瞪着我看,但眼尾因为刚才的害羞还有点泛红。她的眼睛在吊灯暖光里显得很亮,像被水洗过一遍的琥珀。

这种半嗔半羞的表情配上她那身搬家用的连体裤,效果很奇妙。

我收起笑意,看着她的眼睛。“我是速者,也就是代理人,是违法者。”我停一下,“林可,你不怕我吗?”

她的表情在几帧之间从害羞切换到某种更安定的状态。不是变严肃,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猜”的放松。

“不管什么速不速者的,对我来说,你仍然是杰西卡。”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罕见的、没什么表情波动的坦然,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把林可当作需要被保护的玻璃制品,本身就是对她的某种轻视。她从来不是。

“瑞弗的现实就这个层次。我不是那种听到几句吓人的话就会吓跑的深闺大小姐。梅娜可能会被吓到,但我不会。而且——”她把手重新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指节微微扣紧,“而且我早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不会第一个放开手。”

她的表情诉说着她的决心。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确认她这句话是否经过深思熟虑。但我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她就率先发问。

“那最近结束的事情,是什么事?”

我斟酌片刻。林可能接受我是速者,也能接受缇娜是刻者——但如果告诉她我们联手去刺杀一个警察局长,即便这个局长杀了我们共同的朋友——那也太过头了。不是林可的接受能力不够,是我不能把她的底线当作某种可以反复拉伸的弹性材料去测试。

“我和缇娜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男的。地下医生。他在十一天前被人杀了。”我选择措辞的过程就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踩在不会有东西炸开的位置上。“缇娜和他的关系——大概算是兄妹。不是血缘上的,是她被他照顾着长大。所以他被杀之后,缇娜要替他报仇。我帮了她。就是这样。”

林可沉默片刻,她的睫毛在吊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杀了人。我点头,默不作声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的瞳孔收缩程度在可以测量的范围内,呼吸比刚才快一拍。

在瑞弗,法律不会认真追究杀人——只要对象不是警察,或者巨头企业的关系人。但道德是另一回事。道德这玩意儿就像神经末梢,就算大脑知道不碍事,末梢还是会自己抽痛。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林可,不知她会说什么。是好言安慰,还是失望地转身就走?

但林可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连体裤侧袋里鼓着一小包纸巾。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把我拉进一个很轻的拥抱里。没有说教,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她抱得很轻,左臂环过我的脖子,手掌落在我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右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指腹压在发丝上,从额前慢慢滑到后颈,每一次顺滑都在发根深处留下极细的、不易察觉的摩挲声。和上次在餐厅里给我编辫子时一样轻。上一次她的手指在编辫子,这一次只是在抚摸。没有言语,只低低地吐纳着呼吸,每一次吐息都在我发缝里散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汽,很轻,很安静,像在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梳理打结的毛。

我把脸埋在她的锁骨窝里。那里没有香水味,只有棉布T恤在洗衣液里泡过之后残留的淡香,和一点点汗。林可的汗带着体温的微咸,不是运动出的那种汗,是搬完家后在闷热走廊里站得太久,渗出来的那种薄薄的、透明的汗。我的身体本能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全部摁进肺里,然后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存起来。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温温的气息,一直往我的鼻腔里灌,灌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闷在她胸前开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很轻,每个字都被胸腔的共鸣染上一层柔和的低频。“只是有点难过。就抱一下。”

她的手又在我头上抚一下。很轻,像一个刚开始学摸猫的人,害怕把猫吓跑。

我闭着眼睛,在她怀里又沉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慢慢直起身,离开那个锁骨窝,重新坐回椅子上。林可也直起腰,退后半步。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笑意。只有一只右手还停在胸前,像是还搁在我头顶上没完全撤走。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连体裤侧面的口袋里。

“谢谢。”我说。

“不用谢。”

她把椅子拉回原处,重新坐下,拿起叉子把盘底最后一点甜点碎屑叉起来,送进嘴里。然后冲我笑一下——像是涟漪漾开的笑法,速度很慢,停下来的速度也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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