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问题挤在我的喉咙里：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躲着我？你身上是什么……
可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
“你为什么在这里？”
杰西卡的眼睛在半空中飘忽一会儿。看上去不像在编谎话，更像是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在这段空隙里，我仍时不时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追上来。
仿佛我的这一动作是一个足够的理由，等我再回过头，她开口：“来确认你的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你就没有回我的消息，明明你就一直躲着我。而且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家的住址，你到底怎么找过来的？
我逐渐平复呼吸，站直身体，眼睛仍一动不动地定在她身上那滩疑似血迹的色块上。坦白说，仅凭我的眼力，无法分辨那是否真的是血。可要是告诉我，在这样一个可疑的情况下，杰西卡身上的痕迹只是偶然泼上去的饮料，那未免太过荒谬。
杰西卡察觉到我的视线，大大方方地扯起外套下摆，把那片深色的痕迹亮给我看：“放心吧，这不是我的血。”
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能让我放心的因素。
杰西卡松开拽着外套的手，布料倏地弹回身上，然后她向我迈出一步。还没经过大脑思考，我的腿就跟着后撤一步。见状，她一脸讶然地停住，目光移到我脸上，试图找寻某种解释。而她脸上的了然神情，说明她确实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像是要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一般，她慢慢地举起双手：“我不会再靠近，你能听我说吗？”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攥紧手中的书包背带。她把我的不逃跑当做肯定的回答，继续说：“你知道自己最近被人跟踪吗？”
我点头，一下。
“那人是你班上的，叫雷克斯。”
雷克斯？我很快从记忆里搜寻出一张总不怀好意地笑着的脸。他曾在入学那天，说我“很小只”。直到一周前，他都属于“以为我对他有意思”的那个分类。但最近一星期，他骚扰我的频率直线下降，我本以为是自己在走廊上那一嗓子导致的。
那家伙竟然是选择一个更恶心的方向得寸进尺吗？
“冷静下来了吗？”杰西卡站在原地问我，语气表明她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需要我亲口确认一下而已。
我用力连点好几下头，像是要把这个确认的动作做给她看一样。她慢慢把举起的双手放下，接着试探性地往我这边迈一步，见我没反应，这才将步频提到正常水平走过来。
我把视线落回到那滩血迹上，问：“这是……雷克斯的血？”
“……是。”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一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你……该不会把他……”
“当然没有。”我的猜测让杰西卡流露出不满，她伸出手轻轻在我头顶敲一下，一点也不痛，“但他大概得在医院待几个月。不过在那之前，他会先转学。”
直到这时，我才算是开始放松。理性重新开始接管思考，我问出本该在最开始就问出的问题：“不是你，对吗？”
“什么不是我？”
“跟踪我的。”
我的话让杰西卡大受打击，她露出一个前所未见的震惊表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啊，为什么呢？是因为她最近行踪可疑？还是因为我习惯性地把事情假设成最坏的情况？又或者是我最近压力太大，已经没有冷静思考的余裕，被某种惯性牵引，导向这样一个荒谬的推理？
我说不清楚，所以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抱歉。”
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我忽然觉得膝盖里的力气被抽走。这些天一直在支撑着我的东西——不安和紧绷——突然消失，我的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替代它们。我像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膝盖先弯下去，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人，直直地往下落。我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键盘包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响。手指还攥着书包背带，指尖发白，卡扣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却松不开，仿佛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什么。
杰西卡往前一小步。
她没有蹲下，只是走到隔着两步的距离，低下头来看我。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带一点金属味、闻起来不像是她的东西。
我闻着那气味，只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抽泣，让那一直压着我的恐惧和委屈顺着眼泪流走。
“……已经结束了。”她说，“我保证。”
我感觉像有什么被拧紧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就在这一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是突然的、毫无征兆的，像有一只手在心口按下，把我积压很久、不敢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挤出。眼泪瞬间充满眼眶，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的，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上滚动的温热，还有被风吹过后变凉的部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我用力吞一下，吐出来一个不完整的气音：破碎、含混，像是我连声音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出来——只是拼尽力气让气流通过声带，仿佛这样就能把身体里那些快要从肺部迸裂的情绪全部倾倒出去。
杰西卡没有动。她没有伸手，没有说话，仍旧站在那两步之外的距离。但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不到半寸，像那个动作还没想好要不要完成，就被她自己先按下去。她站在那里，把巷口吹过来的风挡住。
我的肩膀在抖。我低下头，用那只攥着背带的手背压住自己的嘴，像是想把那些声音捂回去，但捂不住——手指缝里有水汽，是热的，我咬着自己的手背，想要止住哭声，可是没有用，我做不到。
我抬起头，隔着眼泪看她。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散开，变成一层模糊的暖黄色的边缘，她的轮廓像是被那道光给泡软，不像平时那么硬。
“你这两天……”我还在哭，声音发着抖，断断续续的，有好几次像是要中断，“……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着，眼睛垂下去，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在看那件校服上已经干涸的痕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用这种方式解决这件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在看路灯下那圈光晕，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她需要确认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脸颊是湿的，掌心里是凉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很久，我才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然后我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只是把指尖搭在她校服的袖口边缘。她低头看一眼那只手，没有躲；站在那里，让我碰着。
风又吹过来，穿过我和她之间的空隙，把她身上的那种气味又带过来一次。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害怕的人，她也在害怕——怕我怎么看她。我从未想过她也有这样一面，刚刚还怕得发抖的我，此时竟在心里生出对她的怜爱。
我把那只手从她袖口上放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谢谢。”
她怔在原地，眼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睁大。她仿佛想说什么，嘴唇的边缘轻轻动一下，又合上。
风停下来。她垂下眼，像是需要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把它放进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那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声，只是刚好被我听到。她把手重新插进口袋，但动作不像她平时那种放松的姿态——更像是不确定手应该放在哪里，才选这种看起来最安全的放法。
我已经不再害怕。那些过去撑起我的一切，似乎已全部消散，但现在有新的事物出现，将我托举。
而这些事物——是从她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