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提前出门，站在楼道口，小心翼翼地在周围张望一圈——那盏路灯已经熄灭，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昨晚被风吹过来的落叶贴在墙角，边缘卷曲着，像是缩着肩膀的人。确认没有人蹲守后，我才放心地朝轻轨站走去。
我原以为提前出门可以在轻轨上有座位坐，但看到轻轨进站的那一刻，我的幻想便破灭——车厢里已经站满人，我勉强挤进去，站在车门旁边，书包背带卡在别人的胳膊肘之间。我靠着车门打瞌睡，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往下沉，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惊醒，发现窗外的站牌已经是我应该下的那一个——差点坐过站。
走出轻轨站，我路过一家警局。玻璃门关着，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低着头看手机。我的脚在门口停住——我想走进去，说我被人跟踪。但那个念头在脑内只停留不到三秒就散掉——这种事，瑞弗的警察才不会管。
到校的时间比平时早很多。从校门到教室的这段路上学生很少，我能认出的面孔基本上都是成绩榜前列的那些。他们背着书包走得很快，像是每一分钟都有预定的用途，不像我。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没想到那两个女生已经在里面。
“芙瑞雅（Freya）、安娜依斯（Anaïs）。”我下意识叫出两人的名字。
她们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和我一样意外。芙瑞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像是正在写什么，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安娜依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书包还没放下，像是刚到不久。
“林可。”安娜依斯不自觉开口，声音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底气不足。
沉默。
窗外，操场上那排银杏树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透明的金色，像是被记号笔沿着轮廓描过一遍。教学楼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把操场切成明暗两半——暗的那半还剩一小片露水的痕迹，亮的这半已经开始干燥。
安娜依斯看一眼芙瑞雅，后者点点头。然后安娜依斯转过来，看着我说：“林可，我们那天……不该那样。我们没搞清楚情况，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怀疑杰西卡。对不起。”
她说话的时候，金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微晃动。
芙瑞雅接过话头：“你一直都很温柔，从来没有那样大声说过话。所以那天你喊出来的时候，我们俩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你喊出来，也许只是因为需要喊出来。我们当时应该先听你说完的。”
她说完，两只拳头攥一下，又松开，垂在腰间。
她们没有说“对不起”，但我知道她们说的就是“对不起”。我站在教室门口，书包背带还挂在肩上，感觉那口积压在胸腔里很久的浊气终于被排出来，但同时又有一种新的紧张感漫上来，像是刚跑完步之后停下来时的那种心跳，说不清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也没跟你们说清楚，”我说，“我当时很着急。因为她的同学一直在说那些话，而杰西卡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所有人都那样看她。”
我说到“所有人”的时候，声音变小一些。因为我意识到，那一刻我其实也是在替自己说话——不想让她觉得，我也是那种人。
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那道缝隙是硬的，现在它正在变软。
既然她们没有说“对不起”，那我也不必说“没关系”。这样就好。
“……那个，中午，”芙瑞雅开口，“要不我们一起吃饭？”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和杰西卡一起吃。这个念头让我自己也愣住，我没想到在听到朋友主动和解的邀请时，自己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就把它给压下去。
“好。”我说。
她们两个同时松一口气，连肩膀都跟着往下沉。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手机取出来——昨晚发的那条“今天那条路好黑”还在聊天窗口里，旁边只有“已读”两个字。没有回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整个上午，我都在尝试找杰西卡。
每个课间我都从G班出来，走到F班门口。但她不在——有时候能看到她从走廊的尽头经过，但等我走过去，她已经转过拐角；有时候能看到她在教室里，但靠近之后，她坐着的位置已经换成别人。她像一个在校园里快速移动的影子，总是在我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滑走。
我不知道她是在躲我，还是这只是我自己太敏感。
午休的时候，我和芙瑞雅、安娜依斯一起去食堂。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们坐在一起吃饭。托盘放在桌上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隔壁桌有人在说什么好笑的事笑成一团的声音——这些声音和以前一样，但隔一段时间再去听，又不太一样。
刚开始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些拘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水温。安娜依斯的叉子在盘子上悬一下，像是在想该吃哪一块。芙瑞雅低着头喝汤，喝两口之后，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缺口。
“林可，”她说，“杰西卡她……”
“放心吧。她没有生气。”
“这样。”她说，“你和杰西卡……是什么关系？”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应该算是朋友吧。”
我说“应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减弱。她们都注意到这点。
安娜依斯歪一下头：“但是……好像有什么问题？你刚才的表情，有点不甘心。”
“我最近想找她说话，但一直找不到她。她没回我的消息。”
芙瑞雅看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的她更深一些，像是看到什么我没说出口的东西。然后她偏过头，和安娜依斯对视一眼。
安娜依斯半开玩笑地说：“……你看起来像是着急找她表白。”
我的脸在一瞬间热起来。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脖子根往上蔓延，速度比我想象的快，藏都藏不住。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整个食堂的人都还在吃饭，但我觉得旁边那桌的人好像在看我。
她们两个笑成一团，芙瑞雅笑得差点把汤勺掉进碗里。我感觉自己的耳朵也烧起来，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假装那上面的米粒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细节。
但她们没有停下来。安娜依斯凑近一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脸红了诶。”
“……我没有。”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软绵绵的。
我低着头，用筷子在米饭上划来划去，像是想用那道痕迹掩盖一些我没法解释的东西。
我真的看起来像要去表白的人吗？
但这句话在那两个人笑得眯起眼睛的氛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午休结束，那两个人还在时不时地笑着看我，像是终于捉到我的把柄。但之后下午的四节课，她们没有再提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放学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找到杰西卡。整个下午，她就像是从学校里消失一样。
我背着键盘包走到排练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我以为是她的消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锁后却发现是乐队群——杰西卡在群里发：“有打工，今天没我。”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原地没动。排练室的门在我身后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起，乙羽的鼓棒在军鼓上敲出一连串零碎的节奏。
我调整一下键盘包的背带，发现肩上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忽然觉得排练室的灯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够暖，也不够亮。
我走进去，对乙羽说：“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你们一个两个今天怎么回事？”乙羽在鼓凳上皱着眉抬起头，但看我一眼后，像是看到什么不该追问的东西，嘴里的抱怨吞回去一半，“……行吧，反正你脸色确实不太好。”
离开排练室之后，我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而是折回教学楼。
我不敢出去。
那道视线在等我，我感觉得到。它不在排练室里，不在走廊上——它在校门外面，在轻轨站，在那条巷子里，像一盏还没亮起来但已经通电的路灯。我现在走出去，就会被它看到。
我走向教师办公室。门已经锁上，里面一片漆黑。我隔着门玻璃往里看一眼：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是黑的，只有电源指示灯一闪一闪——没有人在。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光线从灰蓝色慢慢沉下去。我站在那里，看一眼那盏灭掉的灯，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不能再等。如果我再不走，回家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到家——那我就要在他们面前解释“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晚”，然后我就要编一个理由，然后他们就会看着我，等着那个乖巧的回答。
我没有力气再挤出一个“挺好的”。
我走向校门，每一步都在看——看墙角，看灌木丛的阴影里有没有什么轮廓，看对面的楼房窗户里有没有一个固定的反光点。我一路上都在警惕，呼吸是浅的，后背是绷紧的，手心全是汗。
但一直走到轻轨站，那种感觉也没有出现。可这没有让我轻松，反而让我更紧张——跟踪我的人大概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一种让我无法发现的方式继续跟在后面。
轻轨上，我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画面。每一个人都像是普通的乘客——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扶手打盹，有人戴着耳机，头随着音乐的节奏轻晃——但我总觉得其中一个人会在下一个瞬间抬起头来，看向我这个方向。我转过去看，那些人又只是低着头、闭着眼、侧着脸，没有一个在看我的方向。
下轻轨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在路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每一盏灯和下一盏之间的空隙里都是阴影。我走到那条巷子口，昨天那道视线就是在这里开始追我的。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有些高，有的地方墙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墙角有一滩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水，散发出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脚步声在墙面上弹回来，形成一种奇怪的节拍，像是巷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走。
我停下来，壮起胆环顾四周——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影子，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心底那个一直让我“快跑”的声音没有停止。我调整一下书包和键盘包的背带，突然迈开步子跑起来。我跑出巷子的时候，呼吸声很大，像是鼓膜被贴上一层什么东西。
我没有停，一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公寓楼下。书包背带在肩上晃荡，键盘包磕在我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我看到的是她。
杰西卡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下面。她的校服外套敞开着，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很乱，比平时更毛糙，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真正让我停在原地的，是她校服上衣靠近下摆的位置——有几块深色的痕迹，分布在浅色布料上，像是洒上去的。边缘已经半干，颜色偏暗，不像咖啡，像是别的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
“杰西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