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显示器里瘫软地爬出来，惨白，冰冷，照不透暗处的纵深——空气是黏的，金属、塑料、汗液与霉菌的气味搅在一起，像某种被反复呼吸过的剩余物。
醒来之后，我在床上又躺上接近半小时，此时才拖着身体慢慢爬起。肩颈处传来锐痛——落枕。我轻轻揉搓两下，然后下床。
服务器集群的低频震动从脚底渗上来，沿胫骨盘踞在胸腔里，我几乎能感到它在数我的脉搏。指示灯在机柜面板上疯狂眨眼——红的、绿的、蓝的——那是机器持续整晚、仍未说尽的梦话，而我听不懂。网线从机柜背后涌出：灰蓝的蛇群，有的被扎带束死，有的散落如断掉的神经，线头裸着铜芯，切口齐整。
贴身衣物被各种体液浸湿，牢牢地粘在皮肤上，一些糟糕的部位在发痒。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一周前？两周前？记不清。
工作台上有三块屏幕，两块亮着，黑的那块死得彻底。亮屏上字符翻滚如雨，偶尔跳红，瞬间又被淹没。键盘键帽磨得油亮，烟灰缸堆满灰白骨殖，墙角外卖盒结着暗痂，风扇摇头时金属叶片磕碰护网：哒、哒、哒，节奏精准，像在倒计时，却永远数不完。
所有设备都在忙。热量堆积，数据奔流，机箱深处的风扇在听不见的频率里尖啸。我把屁股嵌进座椅皮面上那个湿热的臀印，伸手按停风扇摇头，让它直直对着我吹。然后我抬起头，眼睛扫过屏幕，监控屏上的城市俯瞰图一片死寂。
瑞弗这座城市正在变得无聊，死气沉沉的。
毫无新意的犯罪、毫无新意的腐败、毫无新意的堕落。一切都像三流小说里的剧情一样发展，看得人只想大呼“重来！”。
几缕头发被风扬起，扫过鼻尖和嘴角。我用手挠起头皮，手指经过的地方传来收割枯草一般的声音。差不多拢好之后，我从一旁拿起一只发夹夹到头上，顺便从脚边那个被暴力拆解的纸箱里摸出一罐汽水。
啪嚓！扯掉拉环。咕噜咕噜。裹着气泡的液体顺流而下，最开始的几滴落到我胸前的布料上，我没管。
把汽水放到一边，我关闭屏幕上的俯瞰图，点开瑞弗所有新闻媒体的网站，快速浏览一遍，企图从中找到什么足以当做一时娱乐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新闻全都和昨天相同，要么就是和前天相同，或者更往前，反正总有一天发生过类似的事。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我不满地“啧”一声，随后不知道第多少次打开桌面上那个名叫“艺术”的文件夹。里面是一系列视频，光看封面我就能完整地回忆起每一期的内容。光标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珍宝间梭巡，最后我选择再看一遍第一期。
比起那些公式化的电视节目，还是这些比较有趣。
视频打开，映入眼帘的标题是：苦痛时代·企业战争。这是一部纪录片，时间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国家体制崩坏、人口和宜居土地锐减的22世纪初。战后人们为尽快将生产水平恢复到战前，生产资料和生产力极端集中，最终导致几家巨头企业的诞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北美的阿尔喀德斯（Alcides）、中欧的摩根斯顿、东亚岛屿的亚细亚重工联合以及东亚大陆的天工监。
在介绍完背景后，音乐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我已能背诵的旁白：“……由于‘国家’这一概念的失能，‘民族’取而代之，成为人类自我认同的标准。各大企业为争夺霸主地位，趁机大肆宣扬民族主义，就此引发了企业战争……”
我念得和旁白一字不差，语调都完全相同。我对此很满意，不自觉笑起来，一个劲点头。
看着视频里那些硝烟弥漫的场景，我不禁感叹道：多么美好的时代啊！那么混乱，那么动荡。
和现在这一潭死水不同。
肚子毫无征兆地叫起来，我起身接一壶水烧上，然后从床底摸出一桶泡面。我熟练地拆开包装，将各种调味料撒进去，全程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移开。
视频很快来到企业战争后期，各大企业的账本都显示：再打下去，收益将无法填补投入。于是除天工监以外的巨头企业默契地签署停战协议，声称要杜绝武力竞争，以后共同发展，重建生产秩序。在战争期间，天工监一直尝试结束战争，可在这份停战协议上，他们却拒绝签字，理由是“没有必要在这张荒唐的废纸上签名”。在那之后，天工监便将总部迁往西南腹地，仅有旗下品牌在各地设置民用产品的销售渠道，所有的生产基地全部藏匿起来。
叮！热水烧好。我没有暂停视频，直接跳下座椅，端起水壶走回桌边，一股蒸汽立即升腾起来。
更早之前，我还会在瑞弗的地下网络上发表观点，不少人用“无政府主义”和“虚无主义”之类的词汇炮轰我，而我用“民族主义”和“空想主义”之类的词汇还击。骂赢或者骂输，我心中都没有什么波澜。我只觉得他们可笑，仿佛一旦无法证明自己信奉着某种“正确”，就会失去生活的支撑似的。
我不关心什么主义，我只关心有不有趣。只是恰好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混乱和疯狂而已。
当然，我不是什么毫无逻辑可言的狂人。将我导向这样一个结果的起点，大概是一本书。
书名好像是什么恶魔还是什么鬼，反正原文是俄语。作者的姓氏里有一个“夫”还是有个“斯基”，我不确定。
一般来说这种晦涩难懂的书我是铁定不会翻开看的，但当时我正因无聊想试试自杀，刚好瞄到它。想着死之前自己还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干脆尝试一下。
书中角色的名字我也全都忘记。我想这不怪我——俄语人名大多都很像，全是什么斯基、维奇或者什么夫。但我记得那些角色的故事，以及那些阴谋、思想和革命共同组成的混乱图景。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在阅读中清晰地看到栩栩如生的画面，并且为之感动落泪。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吸引着我，但我就是从中感受到喜悦和美，深深痴迷其中。
我虽然是无神论者，但在即将把刀捅进自己喉咙的时候，恰好发现一本对我来说堪称福音的书。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自己受到某种指引的吧？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使命是不是就在其中之类的。
可惜，那样的场景在瑞弗是绝对见不到的。如今的社会，别说革命，就算所有物价突然翻倍，我想这些麻木的市民也不会有任何反应，顶多上网抱怨几句，还怕被市政厅或者警察局的人看到。
我揭开泡面盖，从昨天的那桶泡面里找到筷子，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一下，然后夹起面条，吸溜起来。屏幕上的视频进入尾声，《苦痛时代·企业战争》的标题再度出现。
“什么苦痛……明明就是个生机勃勃、充满可能性的时代。”我恶狠狠地咬断齿间的面条。
狼吞虎咽地吃光面条后，我端起泡面碗，将汤汁也一并喝光，然后打一个嗝。“第二次企业战争什么时候来啊？反正不可能不打的吧。”
毕竟就连世界大战这种有可能毁掉全人类的战争，人类都忍不住打了三场呢。
我随手把泡面桶朝墙角那堆外卖盒一丢，然后叹口气：当初那些引起战争的企业，摩根斯顿已经被阿尔喀德斯的子公司设法搞垮，亚细亚重工联合也在很多领域的竞争中败下阵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变成阿尔喀德斯一家独大的局面。
那还怎么打啊！
正当我垂头丧气之时，屏幕上弹出一个通知，提醒我埋在瑞弗警察局的通讯监听程序有发现。我移动光标点开，发现是警察局长正和外部通讯。而他对话的对象是——
阿尔喀德斯的子公司，大力神的董事长。
我立马坐直身体，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我自己都能感到，要是有另一人在场的话，恐怕会被我的表情吓到。
而两人交流的内容，更是让我想要跳起来欢呼——警察局长那个老头，想在离任前最后靠那个秘密赚一笔。
不枉我当初费这么大劲在警察局内装这个监听程序。中大奖啦！
“嘿嘿嘿……要是这笔交易出问题的话……”光是想象一下，我的身体就兴奋地颤抖起来。
想必给予大力神沉重一击的话，亚细亚重工联合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吧。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诞生：第二次企业战争。
啊~第二次企业战争~多么美妙的字眼~
口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已被浸透的贴身衣物无法承受更多，任由新分泌的液体突破布料，在我身下缓缓淌开。
我很快将这一信息打包成像是从大力神内部泄露的一样——我可不想精心安装的程序被发现，然后打开千年赌场的欠款名单，从里面找一个看上去就很蠢的倒霉蛋。
“啊~就这个，最近刚把欠款翻倍的蠢货。”我对着自己选中的头像满意地点点头，“看这张脸，就像是会被讨者堵在暗巷里剁成碎片的样。”
我创建出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小号，然后没有走加密通道，直接向这个女人发送消息。在消息发出的同时，我设置的脚本已经自动追踪出对方的位置。我很快又创建一个脚本，它会在警察局长和大力神约定交易的次日将这个女人的实时位置同步给负责她的讨者——一个代号浪人的家伙。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本书中，也有一个倒霉蛋的名字。
“看来，我刚刚找到了我的沙托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