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
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一遍,像含着一颗陌生的石子,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他手边那个购物袋。
“别看了。”Lanario在我视线偏移的瞬间就捕捉到我的动作,“她和我不住一起。这些东西是买给我自己的。”
我把目光拽回他脸上,没有去分辨这话的真假——只是看着。毕竟“女儿”这个答案,作为谎话来说太愚蠢,怎么听都不像临时编造的。
“还有什么想问的?”
那股寒意已经从他身上彻底退潮,留下的只有之前那种没睡醒似的倦怠。
“她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
他看出我不信,摆出一副“真麻烦”的神情:“是真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这个女儿。”
我没接话,挑起一边眉毛。
他读懂我的意思,继续往下说:“你既然知道我的真名,想必也知道我以前的日子。”他双手捏住那支烟,让它无意识地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翻来覆去地滚动:“没有固定住处,跟着委托到处跑。所以在不少地方,我都有过女人。”
不用说,他说的“有过”跟感情没什么关系。
“大概一个月前,我收到一连串加密信息。内容关于她母亲,细节都对得上。”
照这个说法,K是个骇客?
“你这种人居然还记得她母亲的事?”
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等孩子跑来对答案的时候,只能掏出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Lanario阴沉地扫我一眼,但没接这根刺。“她的母亲……比较特殊。”
话到这里就断了。他的视线落在那支烟上,仿佛烟纸的纹路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按对话的规矩,这时候我该追问K的母亲。但我偏不。Lanario那些烂俗的情史对我毫无吸引力,我只在意两件事:K为什么委托他来帮我们,以及之前为什么委托他射杀马库斯。
我端起咖啡杯,舌尖先探一下——不烫。然后抿一小口。
嗯~贵有贵的道理。
“即便如此,你难道不好奇自己女儿做这些事的动机?”
Lanario没作声。他指间的香烟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坍塌——褶皱在烟纸表面蔓延,像某种无声的暴政。银箔剥落的地方,烟草裸露出干涸的纹理,那是被手指反复碾压过后的地形图,每一道折痕都是一声未出口的叹息。滤嘴泛着旧黄,吸附过唇纹的余温,却在持续的揉搓中失去所有弧度,变成一截僵直的遗骨。
我也沉默着。视线越过咖啡杯沿,认真地描他的轮廓,想从里面读出些潜藏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他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K的想法。
我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去刺杀新上任的警察局长?”
沉默。
“为什么?”
Lanario终于抬起眼。我从那双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但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我不禁讪笑出声——很短促,带着点刺。“呵!你这么多年不知道她的存在,也没关心过她。现在她在你这儿卖卖惨,你就想赎罪了?”
Lanario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我的手上。我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要揍谁。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那个漩涡里退出来,重新端起咖啡喝一口——比之前凉了些,苦味更重。
我把理性的缰绳重新拽回来。拳头松开的时候,掌心里留着四道月牙形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正在一点一点淡下去。
Lanario这时才开口:“至少这次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在。”
这句话扎进来的位置很深。
四年前,我收拾好行李,经过母亲那间和教室差不多大的化妆间,然后走出华尔兹家的大门。身后没有人站着,前面也没有人在等我。
我不知道父亲是身不由己还是主动离开的。但他不在。
咖啡的苦味从舌根慢慢渗出来,迟钝地弥漫在口腔里,被体温反复加热,像喉咙里塞了一小团化不开的棉絮。
大约是察觉到这个话题的沉重,Lanario突兀地转了方向:“我之前帮过你一次。”
我还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但很快强迫自己浮上来,抬眼看他。
“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你在西城区,好像是在工作,有人跟着你。我把他们都处理了。”
西城区。这个词像一枚锚,钩住了某段模糊的记忆。我想起来——那时候U盘还在我手上,跑委托时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但对方中途忽然消失了。
“这也是K的指示?”
他摇头。“我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一圈,最后定在某个点上。“你的脸。”
我没听懂。
此刻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既没有先前那种凛冽的杀意,也没有那种没睡醒的懒散。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一个人。”他说,“一个我几年前遇见的男人。比我小几岁,会弹吉他。”
会弹吉他。
这四个字滑进耳朵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它们像四颗不起眼的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没有立刻激起浪花。浪花是在它们沉下去之后才开始翻涌的。
我用力压住那个正在浮出水面的念头,问:“在哪?”
“虎林。”
虎林,在东边的东江州,从瑞弗过去要半天。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那座城市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Lanario看了我一会儿,声音里渗出一丝歉意:“看来我没猜错。那个男人是你的——”
“父亲。”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某种本能——像被人碰到伤口时身体会自动往后缩,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
我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微甜的凉意。许多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年,已经滚得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叼回嘴里,眼睛没有看我。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大多数人面对别人突然掏出内脏的时候,都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
冷静点,杰西卡。你的目的是从他嘴里套出K的情报,不是吗?
“他当时……在做什么?”
杰西卡,你这个废物。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大概是预料到我会不满,赶在我开口之前补一句,“遇见他的时候我在被人追杀。他帮了我一把,收留过我一段时间。”
我的脑子里浮出一幅画面:父亲善意地收留一个落魄的陌生人。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后来呢?他有没有说要去哪?”
Lanario摇头。“两年前的事了。就算当时听说过什么,现在也不作数了。”
我没说话,安静地消化着。但说是消化,其实只是把刚听到的话反反复复地咀嚼,没有任何逻辑把它们串起来,也没有任何推理。在这段空洞的沉默尽头,我只是震惊于——父亲的消息竟能如此轻易地撼动我。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我也不知道。”Lanario的语气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和之前不同,这次底下藏着一丝不太熟练的羞怯——那种人在袒露真心之后特有的笨拙。“只是最近我意识到,对父母和子女来说,能确认彼此的所在……是很重要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端起咖啡杯,仰头把液体囫囵灌下去。喝完便起身去结账。
“合作的事,我还没答复你。”
“我知道。”他头也没回,拿手机扫码付款,“还有两天。对吧?”
付完账,他提起购物袋朝门口走去。迎客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又坐回椅子里。
咖啡馆安静下来。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每一只玻璃杯都要举到灯下看一看,转一圈,再继续擦。吊灯在头顶投下一片细密的网状影子,光线从金属网眼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一层光斑。
杯里剩下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我把身体蜷进椅子里,右手无意识地握住左臂。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从骨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渗。眼睛有些发干,倒不至于想哭。只是身体的某一部分,比大脑更早地感到疲惫。
这次我连反复咀嚼那些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盯着桌上的咖啡杯发呆,直到缇娜的消息把我拽回现实。
我抬起脸,拎起那两大袋东西。提手勒进掌心的位置,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店员的视线从吧台后面移过来——我能感觉到她在想,这个客人怎么坐这么久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