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躲在废弃平房里的时候,我和缇娜大多数时间都躺着没动,可回家之后的这一觉,我们还是睡了很久。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正在下雨。远处霓虹的余光被水汽拉成细丝,丝丝缕缕地缠在玻璃上,缠着缠着又化开,淌成一道一道紫与粉的泪痕。雨声是满的,满得让人什么也听不见。偶尔有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模糊的喧响,那喧响也是湿的,黏在耳膜上,沉甸甸地坠着。
缇娜的卧室门关着,她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看见那道细流涌出来,白花花地砸进池底。镜子就在面前,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我抬手抹开一道,自己的脸从那道缝里露出来。
眉眼的轮廓是我熟悉的,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去。皮肤匀净而又透亮,像是瓷面上最后一道釉,没有一丝裂纹。然而我看得见那底下的东西,它们正被一缕一缕地抽走,像晨雾从湖面上升起来,悄无声息地,不留下痕迹。
曾几何时,在镜中看见这张脸的时候,我还会挥出愤怒的一拳,将镜子砸个粉碎。如今,愤怒还在,只是自己的这张脸,我已经不再痛恨。
我赶紧洗漱完毕,趁着缇娜还没起床喊饿,早早地出门去采购食材。
雨在所有的屋檐上敲着相同的音节,滴答,滴答,像是在替这座城市数着所剩不多的脉搏。霓虹的光在积水里碎成千万片鳞,一片一片地浮着,被雨点打出细密的涟漪,荡开,又合拢,周而复始,徒劳得让人心慌。空气里浮着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气味——是雨水舔过生锈的钢架,又裹着某处淤积的垃圾,一道蒸腾上来,钻进鼻腔里,沉进肺叶深处,化作气态的痰堵在那里。
街道在雨中无声地蠕动,伞面在各色霓虹招牌下开成黑色的花,一瞬开,一瞬又谢。花瓣零落进水洼里,旋即被新的雨水盖上。而我也在其中,是穿行最快的那朵,一眨眼就漂到街边的超市里。
我随手将伞丢进门口的伞架,拽过一辆购物车推进去。经过门口的时候,超市新添的两名警卫一直把手按在腰间,四只义眼跟着我的运动轨迹匀速转动。新闻上没有超市遭劫的报道,但不代表没发生过,只是这种事不够格登上瑞弗的新闻而已。
超市管理者显然也早有预防。货架之间还有不少体格壮硕的警卫在巡逻,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无聊之间。我没再管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价签上——物价暂时还没涨。但之后说不准。
昨晚我高强度刷着新闻和地下论坛。亚细亚重工联合与大力神的冲突正在愈演愈烈,隐隐有演变为更大规模正面武装冲突的趋势。瑞弗警局有大量警员辞职——这并不奇怪,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如今的情况和当年企业战争前夕一模一样。而最先被献祭的,就是试图维护秩序的警察。
我推着购物车挑拣商品的时候,发现有几名警卫的脸我见过。上一次看到这些脸的时候,它们下面还是瑞弗警局的制服。
昨天已经通知过她自己回家的事。现在发来的是一句早安,另外问今天能不能过来。便携电源还在我这,得还给她。
“早。你什么时候来?”
一个感叹号先弹出来。然后才是正文:“你竟然醒着?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下午。”
说实话,对此我也感到意外。醒来的时候我仍然很困,躺着翻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既然你醒着,那我中午就来。”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那你下午的课怎么办?”
“挂着就行。”
挂着就行……这居然是从林可嘴里出来的。虽然没有菲洛梅娜那么乖乖女,但我本以为林可即使上网课也会认真听讲。
收起手机,我想着既然林可要来,想必是要在我这吃午饭,自然要多买一些更像样的食材才行。我赶紧推着装满零食饮料、速食食品和傻瓜料理包的购物车冲向生鲜区域。
这片区域的顾客大多是三十岁以上的家庭主妇。我和史蒂文斯太太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先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住隔壁。
在这些主妇中间,有一个另类的身影。
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绒毛翻领的皮夹克和一条深色牛仔裤。他正端着一盒鸡肉,仔细地看生产日期。背影认不出来,但那头棕色卷发——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没等我在记忆中找出个答案,下一秒对方将鸡肉丢进购物篮,接着朝我这边转过身来。我的瞳孔骤然缩紧,因为那张脸我的确在最近刚刚见过——Lanario。
他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目光慵懒地游离着,直到与我对上。原本懒散的眼睛一瞬间打起精神,唇间的烟差点掉到地上。
我摆出一张臭脸,慢慢逼近对方:“你跟踪我?”
“才没有。”Lanario立马否认。他把胳膊上挂着的购物篮朝我展示一下,里面放着各种食材和调味品。“我是来买菜的。”
说完之后,他快速打量一下我的购物车。“倒是你,采购跑得够远的。”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敌意,甚至就连刚刚那一瞬的兴奋都已消失,残余的只剩没精打采,让他的每句话听上去都像是一声哈欠。
不过我却从中捕捉到一个信息:他不知道我和缇娜已经搬回公寓。
“所以?”他闭上眼,伸手挠挠头皮,像是还没睡醒,“你想合作了吗?”
“我有通过加密线路给你发过消息吗?”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冰冷。
他没接话,闭着眼睛点两下头。“也是。”
说完他便从我身旁擦过去,挂着购物篮朝收银台走。
“就这?”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表情莫名其妙:“你不是没同意吗?再说还有两天呢。”
又转身要走。
好像他真的只是碰巧来这里买菜。
“等等。”
我推着购物车赶上去。他听见动静,转过身,在我撞上去之前伸手抵住车头。
“什么意思?小姑娘。你要在这里开打?”Lanario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挂着购物篮的左手挪向身后,仿佛生怕里面的食材受损。
“你跟K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面前这个男人脸上才第一次露出代理人那种严肃而又危险的表情。
“雇主和刻者,还能有什么关系?”接近到这个距离,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虹膜是深棕色。而这对深棕色的眼睛此时正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凛冽。
“看来你很不擅长说谎。”
Lanario没说话。他眯起眼,继续盯着我。片刻之后,他想到什么,稍稍松懈下来。“换个地方。”
“行。”我痛快地答应,随后又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急忙喊道,“等一下。”
在他的注视下,我快速把一大堆土豆、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以及一大盒猪肉放进购物车。然后才抬头看他。
“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手里都提着两大袋东西。他选择的谈话地点是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迎客铃发出一串好听的清脆响声。
“喝什么?”他把桌上的咖啡单递到我面前,“我请。”
“我不懂咖啡。”我看都没看那张咖啡单,转头对着恰好走近的店员说,“来两杯你们这最贵的。”
Lanario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很好。
“那么,马塔雷拉先生。”我将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盯着他,语气平直,“你想谈什么?”
“嚯,知道我的名字。比我想的要厉害点。”他的脸上没有波动。拿起咖啡单,眼睛上下搜寻着,大概在确认这家店最贵的咖啡标价多少。“我不擅长当说客。但今天想试一试。”
“在那之前,”我打断道,“我必须得听到真话。为什么你会按K所说的,来帮助我和DuRo?我只问一遍。”
他抬眼看我,目光中的寒意比刚才收敛一些,但依旧锐利。
“所谓的委托不就是这样吗?”
我把身体靠回椅背。
“那我们就只能单纯喝咖啡了。”
K和他之间,绝对还有什么别的关系。他让我和缇娜与其合作的动机,完全没有代理人该有的那种纯粹。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如果要类比的话,我会拿那伽和她孤儿院的那些孩子们举例。
店员把两杯咖啡端上来。香气在桌面上升腾,但我们谁都没有去看,也没搭理那句“请慢用”。
就在我以为沉默会继续下去,准备伸手去碰咖啡杯的时候,我听见他开口:
“K——”
Lanario的右手握着那支一直没点燃的香烟,拇指在过滤嘴上轻轻碾过。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着窗外。
“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