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轨站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候车棚的边缘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交界。林可站在那道交界线的内侧,我站在外侧。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刚好错开一个身位。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平时的那种安静——她安静的时候也很放松,手指会无意识地拨弄耳边的碎发,或者用鞋尖轻轻点着路面。但今天不是。她的嘴唇翕动好几次,每次都在某个词刚要出口的时候把它吞回去。购物袋和里面的东西被放在公寓,她手里空空的,于是手指只好去捻那件奶油色落肩T恤的下摆。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她每两天一次穿过半个瑞弗送物资到废弃公交站;今天她在餐桌旁牵起缇娜的左手,慢慢地摩挲那些合金的接缝。
她做得已经够多。让她这样一无所知地替我担惊受怕,不公平。但让她知道太多——知道我们在计划什么,面对的是谁,曾经在皇冠酒店差点死掉——那又会把她卷进更深的危险里。这两个念头在脑内拉扯了一路,谁也没赢。
轻轨进站的提示音从头顶传来。轨道在夜空中震动,发出那种低沉的、由远及近的嗡鸣。
“杰西卡。”林可忽然开口。
“嗯。”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虹膜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她的嘴唇张开,停一拍,然后又合上。
“……没什么。这段时间没有我带便当,也要好好吃饭。”
“好。”
轻轨停靠。车门打开,车厢里的光涌出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她走进去,转身,朝我挥一下手。动作很轻,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车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轨启动,车厢里的光一格一格地从我面前滑过,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轨道尽头的夜色里。
我又在站台上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藻和铁锈的气味,灌进领口,凉意顺着锁骨往下爬。
她还是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缇娜正窝在沙发上。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做着复健动作:张开,握紧,张开。看到我推门进来,她抬起头。
“林可走了?”
“嗯。”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罐还没开的汽水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一口。碳酸在舌尖上炸开,凉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喉咙。然后我把今天在咖啡馆和Lanario的对话告诉她——不是全部细节,但重点没有遗漏。
缇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左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又握紧。义体的合金指节在顶灯的白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哑光,关节处发出很细的电机声。
“那个男人,”她终于开口,眼睛还看着自己的左手,“你觉得可信吗?”
“听起来不像假的。”
“不是这个意思。”她把左手放下,抬眼看我,“狐狸妹妹你觉得可以跟他合作吗?”
缇娜在催我做判断,但她的眼神包含着否定的意思。这种时候她会变得很直接,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短。每次遇到需要评估威胁的时候,她就会从平时的缇娜切换到“刻者DuRo”的状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理性上,我不应该相信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我们已经因为相信黑川凛付出过代价——缇娜的左臂就是代价。而Lanario,说到底,他和黑川有什么区别?他替K工作,K想要什么我们至今不知道。
“我同意你的想法,”我把汽水放在茶几上,“贸然答应合作不明智。”
“但你想答应。”
我抬起眼,缇娜正看着我。她眼中的红绿光圈没有闪烁,安静地亮着。
“……也没有很想。”我说。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底气不太足。
我把身体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汽水罐的边缘。铝罐发出很轻的、节奏不均匀的嗒嗒声。我在想Lanario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至少她在需要的时候,我在。”他说的不是K,他说的是某种更接近于“父亲”这个概念的东西。而我也在因为他说的另一件事而动摇——他见过我父亲,在虎林,两年前。
这就是我对他的信任的来源,一个甚至没有证实过的情报。只是因为他说中我最想听到的事,所以我选择相信。
为这样一种没有支撑的信任就拉着缇娜一起冒险,对缇娜、对我自己都不太负责。上一次的代价是缇娜的左臂,这一次如果信错,代价会是什么?
“算了。”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忽视Lanario的合作请求。我们——”
手机震动起来,伴随着消息提示音。我低头看屏幕,是加密线路的来电——不是文字,是直接的通话请求:53k1,那个由几何线条拼成的抽象蛇头头像在屏幕上闪烁着。
“她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
“这是?”缇娜歪起脑袋,“上次那个——”
“对,蓝溪悬赏那次帮过我们。我去接一下。”
我拿起手机,站起来,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夜风比刚才更大,把第六大道的霓虹招牌吹成一团模糊的光雾。阳台的栏杆是铁的,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雨后被风干的粗糙触感。我靠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接听键。
那个尖锐的、每个字尾都往上翘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哟——!R-Fox。这么久都不接,我还以为你死在哪条巷子里了。”
“还没死。”
“那真可惜。喂,我跟你说,最近那两家傻企业互相咬来咬去,搞得委托全都断档了。我无聊得快要把自己的终端拆开当积木玩。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让我掺一脚。”
我把手肘搁在栏杆上,指尖在金属表面轻轻敲一下。“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不然呢?”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到让人没法反驳,“上次蓝溪那单委托你还欠着我人情呢。不过放心,我不是来讨债的。就是——无聊。你有事吗?什么事都行,越麻烦越好。”
我盯着对面建筑的楼顶。那里有一架废弃的卫星天线,骨架锈迹斑斑,在夜风里轻微地晃动着,发出很细的、金属疲劳的吱嘎声。
53k1。上次合作是蓝溪被悬赏的时候,事成之后她没有再联系过我,也没有主动讨过人情——她不是一个需要长期合作关系的骇客。她做事的方式更接近于“看到有趣的事就凑上去,做完就走”。这次她主动来找我,大概是真的闲得发慌。
我让她先等一下。然后我回到屋里,简要地把之前蓝溪悬赏的事告诉缇娜——53k1是怎么伪造信号、怎么误导机械蜘蛛娘、怎么在关键时候帮我们拖住了大部分代理人。缇娜听完后点了一下头。
“她能力没问题。能信吗?”
“不好说。”我压低声音,虽然53k1还在通话中,但我用拇指把麦克风暂时关闭,“她跟帕尔卡不一样。她一开始先派过来两个人测试我的水平,然后才决定帮忙。她帮我,也只是因为她觉得有意思。”
缇娜歪起脑袋。“那你怎么想?”
“我想让她去查Lanario和K的事。只透露那两个名字和他们的关系,不涉及我们自己的计划。她不需要知道我们也在准备刺杀马库斯。”
缇娜想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
我重新打开麦克风。“53k1。”
“还在呢。你们在偷偷商量什么?不会是在想怎么把我卖了吧?没关系,就算你们想卖也卖不出去,我的悬赏是零。”
“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接一单调查委托。”
“调查谁?”
“Lanario和K。我要你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目的。”
通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53k1发出一声很长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泄气声。
“就这?查两个人?听起来好无聊。”
“那你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没有。但你的委托也很无聊。查一个刻者及其相关者,无非就是钱和人情的关系,有什么好查的?”
“这个刻者就是之前刺杀马库斯·李的人。所以你接不接?”
“别急——让我先判断一下。Lanario是刺杀马库斯的人,对吧?那件事我知道。瑞弗想杀警察局长的人一抓一大把,他只不过是其中真的付诸行动的那个。结果还没成功——打中心脏都没死,那家伙命是真硬。”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评价一部剧情普通的连续剧。
“你看,前段时间在皇冠酒店,不是又有人对马库斯出手吗?连着两次都有人想要他的命,他还活得好好的。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不死之身之类的植入体?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我注意到她没有把这两次刺杀联系起来。在她看来,Lanario的狙击和皇冠酒店的事件是两件独立的事,发生在同一段时间,但彼此无关。这说明她只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骇客,不是全知全能的观察者。这个念头让我稍微放松一些。然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要不要把我们也在计划刺杀马库斯的事告诉她?如果她将来自己发现这点,以她的性格大概会觉得“你们瞒过我”这件事本身很有趣——但也可能觉得被耍而撒手不干。风险不好评估。瞒着她,她会把这件事当普通的调查委托随便应付;告诉她,她可能会更投入,但也会知道更多关于我们的事。
我正在权衡的时候,53k1的声音又响起来。
“算了算了,反正最近也没事做。帮你这一次。”
“怎么突然改主意?”
“啊?我不是刚刚说过了吗?”她犹豫一下,还是决定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觉得给你行个方便的话,后面你还能再弄出点有意思的事来。”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缇娜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一个懒腰。她的左手指节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哑光,手腕内侧那道两厘米的细槽在某个角度下刚好能看清。
“今晚出去接委托。”她说。
“嗯。”
东海3型的债还压在账上。150万信用点,三个月内还清。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往普雷斯顿的账户里汇过一分钱。而且皇冠酒店那晚,缇娜的两把微型冲锋枪还有……叫什么来着,送葬什么的那个榴弹发射器,全都遗失在走廊的碎玻璃和混凝土渣里——等于说除了左臂上那道还没用过的刀刃,她现在没有任何武器。而重新采购也需要钱。
我打开手机,登录地下网络的中间人平台。缇娜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眼睛扫过屏幕上滚动的委托列表。
“这个——送货的,报酬太低。”她的义体手指在屏幕上戳一下,力度没控制好,页面被她划过头,又弹回来。
“这个——看起来很费功夫。”
……
今晚能接的散活不算少——最近企业冲突加剧,很多原本正规的物流渠道都在收缩,委托反而流向地下。但报酬参差不齐,有的低得离谱,有的高得可疑,还有一些要求“必须面谈”。我对缇娜说先接两单短途的、稳当的,不贪多。她点头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