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Lanario约定的三天期限,在委托和情报的间隙中悄然滑过。我没有联系他——连拒绝合作的回复都没给。他也没有主动发消息。
这两天里我们一直在努力做委托。东海3型的还债进度往前进一小截——很小的一截,大概只够在进度条上挪动几个像素点。但钱刚一到手,缇娜就通过地下渠道重新采购一支步枪。她把枪拆开,上油,重新组装,动作比削土豆皮时流畅得多。新买的弹匣在她右手边排成一列,她一个一个地压满子弹,弹簧在金属外壳里发出细密的、逐格收紧的咔嗒声。
“今晚接哪边?”她头也不抬。
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乐队群里乙羽连发十几个表情包,从愤怒到流泪到一只猫把桌子掀翻。往上翻好几屏才找到起因——之前答应让我们参演的那所学校的校庆活动,就在刚刚确认取消。她在群里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天才鼓手如此不公。维克已读不回。菲洛梅娜说以后还有机会。林可发一个摸摸头的表情,然后说等这段时间过去,肯定还会有演出的。
明明刚开始乙羽说有演出的时候,一个个都那么不情愿,一群傲娇。
当然我也有些遗憾,所以也没资格说她们。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滚过去。上次在超时空啦啦队演出的时候,台下的荧光棒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乙羽抢到年兽乐队鼓手的鼓棒,现在还摆在我卧室的柜子上。那时候查理还活着;那时候缇娜的左手还是她自己的。
“狐狸妹妹。”
缇娜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她已经把最后一个弹匣压满,正用那双红绿相间的眼睛看着我。
“在想委托的事?”
“……在想年兽乐队。”
她瞄一眼墙边的吉他:“那些贴纸上的乐队?”
“嗯。”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贴纸看上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下次带我去看。”
“好。”
我们把委托页面投影到半空中,一单一单地筛选。今晚能接的散活比前两天更多——企业冲突正在从街头向更深的层面蔓延,正规物流渠道加速萎缩,价格也水涨船高,连一些原本从未和速者合作的小型商会也开始往地下网络投委托。
委托做完之后,我让缇娜联系之前那个高个刻者。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回得很快,约我们在旧工业区边缘的一家地下酒吧见面。
酒吧在一栋已经停运的自动装配线厂房下面。入口是货运电梯井改的,铁门上喷着一个褪色的字母。推门进去,空气里浮着伏特加的辛辣和某种更闷的、皮革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吧台后面的酒保用义眼扫我们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朝最里面的卡座偏一下下巴。
高个刻者已经坐在那里。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杯底残留着一小圈透明的液体,冰块还没化完。灰色的义体左手搁在桌上,手腕接缝处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不像战斗留下的,更像是维修时不小心刮的。看到我们走过来,他站起来,朝缇娜点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脊背的弧度出卖了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敬意。
“谢尔盖。”缇娜说。
“缇娜。”他侧过头看我,“R-Fox。”
缇娜告诉我:谢尔盖是他的真名,不是代号。坐下来之后,我直入主题:我们想救帕尔卡,问他有没有情报。他沉默片刻,用那只原生的右手转动着空杯,冰块在杯底发出很轻的、被碾碎的声响。
然后他才开口,不是在回答我们,而是在对缇娜一个人说话——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缇娜身上,仿佛我只是陪她来的。他说帕尔卡是列夫的妹妹。
“执锤者”列夫的名字我曾有所耳闻,他是西伯利亚帮派红钢(Красная сталь)的头领。这个帮派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桑莫区,主营皮肉和毒品生意。
缇娜的眉头动一下,幅度很小,但谢尔盖似乎不需要更大的信号,他继续往下说:帕尔卡是列夫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体内有一枚生物监测芯片——不是什么高科技植入体,就是普通的医疗级芯片,能追踪心率、体温和位置。那是她还没离开红钢的时候就植进去的。之前谢尔盖向缇娜保证帕尔卡还活着,依据正是列夫那边的芯片读数——心跳还在,体温正常,位置固定在亚细亚重工联合施工中的总部大楼某处,已经好几天没有移动过。
我从旁听者的沉默中转向缇娜,发现她也在看我。从刚刚的反应来看,她和我一样都是刚刚才得知帕尔卡的这一身份。
谢尔盖把最后一块冰倒进嘴里,嚼碎,站起来。“想救她的话,你们得见列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一下,披在肩上,“车在外面。”
桑莫区在西城区以南,和旧工业区隔运河相望。我和缇娜坐进谢尔盖的车后座,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墙角排水渠边的水泥地剥落成齑粉,几根锈管横在杂草里。车开得不慢,那些东西就往后淌,淌着淌着就变成荒地。然后路面突然抬高,视野猛地甩开——车已驶上大桥。运河横在底下,宽得不像河,像什么静止的海。水是铅灰的,一动不动,只有近岸处漂着半截木桩,像溺者的手指。风把窗缝吹得嗡嗡响,玻璃上凝着薄雾,雾里桥栏一根根掠过,数不清。下桥之后,视野中唯一在高处的建筑只有轻轨的高架轨道——锈迹沿着铆钉扩散成一圈圈暗红的水渍,像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皮肤病。
越往桑莫区走,街景越像被某种力量从城市肌体上撕扯下来。先是施工围挡取代人行道,蓝色的铁皮围挡上漆着褪色的亚细亚重工联合LOGO。然后围挡也消失不见,只剩整片整片被推平的裸土,推土机的履带印在泥地里结成干硬的疤痕,缝隙里已经开始长出新的野草。亚细亚的建筑工地在远处矗立着,钢骨架在暮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不是霓虹的蓝,是还没通电的、属于金属本身的蓝,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骨骼。
车在一座旧教堂前停下。教堂是石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早已锈断,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门口守着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同样深色的外套,袖口都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前臂上粗粝的旧伤疤。他们见到谢尔盖只是点一下头,没有搜身,没有盘问,转身把厚重的木门推开一道缝。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长椅被推到两侧靠墙的位置,中间的过道空出来,铺着一条深色的旧地毯。圣坛上的烛台还亮着,蜡烛已经烧得参差不齐,蜡油在石台上凝成一滩滩苍白的硬块,像某种正在缓慢风化的化石。空气里混着旧木头、蜡烛燃烧后的焦油、以及另一种更淡的、金属被加热过的气味——那是刚开过火的枪管在冷却时特有的余韵,比空气略重一点,沉在鼻腔的底部,久久不肯散去。
圣坛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材高大,肩背宽厚,裹在一件深色的旧式军大衣里。大衣的肩部被雨水和汗渍反复浸泡过,褪成一片比周围略浅的灰。领口的铜扣有一颗是最近换新的,比其他的更亮,在烛光下泛着一点突兀的金色。他的头发剃得很短,灰白的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右眼眼皮上有一道横贯虹膜的旧伤,让他的凝视看起来像一个十字准星,比起看,更像是锁定。
即使没有谢尔盖在我耳边那句低声的提醒,我也能猜到这就是列夫。但要是没有谢尔盖提前告知他和帕尔卡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恐怕怎么都想不到那去,因为他们的年龄看上去实在是相差过大。
他的脚边跪着一个人,双手被捆在身后,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发抖。列夫在说话,不是对我们,是对跪着的那个人。他的声线很平,发音很慢,每个词之间都留着一小段从容的空白,像是在念一首不需要听众的诗。
“你吃了我的面包。喝了我的酒。现在你把面包和酒都吐在亚细亚的桌子上。”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宽戒。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不停地摩挲着那枚戒指。
跪着的人发出一阵含混的辩解,我没听清具体在说什么,大概是求饶。列夫蹲下来,伸出手——那只戴着银戒的手——放在对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一个神父在给罪人祝福。他的拇指在对方的发旋上轻轻按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朝旁边的人点一下头。
一声枪响——干脆,短促,就连回声在石砌的拱顶下都没回荡多久。跪着的人向前倾倒,身体在旧地毯上抽搐几下,然后彻底不动。那块地毯上还有更早留下的暗斑,一层叠着一层,分辨不出哪一滩对应哪一次处决。
列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色的手帕,擦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拇指到小指,连指缝之间的空隙也没有漏掉。他擦手的动作很仔细,仔细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清理污渍——他手上根本没有沾到血——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们。他的左眼是灰色的,和右眼那道横贯虹膜的旧伤形成一种诡异的对称——一只眼睛在看,另一只眼睛在瞄准。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石砌的拱顶下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在我们面前停下,比我和缇娜高出将近一个头,先看缇娜,然后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一下,目光像是在观察一只他不太熟悉的动物。我甚至都能看懂他想的是:体型太小,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蛇已经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的枪声轻得多,尾音拖着一丝冰凉的慈祥。他微微侧过头,灰白色的鬓角在烛光里泛着很淡的银光。
他的目光转向缇娜,左眼眯起来一点。“你嘛——大概算猞猁?我最近刚认识这种动物。”
他一开口,我便能确认他是帕尔卡的哥哥。这种拿动物称呼人的习惯简直如出一辙。
“还有这边的——小麻雀。”他转回来看我。他的手指还在摩挲那枚银色宽戒的边缘,指腹在金属表面上划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音,“谢尔盖说你们想救乌里扬娜。”
我和缇娜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乌里扬娜指的是帕尔卡。
头一次被人不是以“狐狸”来称呼,倒让我感觉有点新鲜。但也只是新鲜,并没有任何的愉悦。虽然我不知道“麻雀”在俄语里是什么意象,但我能确定这并不会被用在看得起的对象身上。
但我没给什么反应,只是和缇娜一同点头。
列夫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我了解猞猁的本事。”他看向缇娜的眼神比刚才温和一些,却也谈不上亲切,顶多算是对同类的那种,带着尊重的克制,“但小麻雀能做什么?”
谢尔盖在旁边开口:“她是速者。”
列夫没有转头。他只是把右眼半阖起来,那只受伤的眼睛在烛光下变得更窄,更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
教堂里安静几秒。谢尔盖嘴唇动一下,然后低下头,后退一步。
我有些惊讶——仅此而已?谢尔盖刚刚行为已经可以算作侵犯头领权威,在别的帮派就算施刑也不为过,但列夫只是用一个沉默的间隙便处置完毕。
列夫重新看向我:“口说无凭。”他把手插进口袋,肩膀微微后仰,那个姿态不是慵懒——和Lanario那种没睡醒的松懈完全不同,列夫的松弛是绷紧之后的、蓄势待发之后的、用威慑代替动作之后才有的松弛。“离我们计划的行动还有时间。小雀可以在这期间证明自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急着完成的事。手指在屏幕上划几下,然后我的手机震动一下。一份委托,格式很标准,内容也不复杂——速者的常规任务,货物很常规,送达地点在红钢的地盘。
没有额外的陷阱,也没有刻意为难,这反而让我更警惕。
缇娜凑过来想看一眼我的屏幕,列夫立马伸出手拦住她。他的嘴角往上牵一下,脸上是“原来猞猁和小麻雀睡在一个巢里”的表情。
“我不讨厌共生关系,但请先证明你们之间并不是寄生关系。”
列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意味深长地定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