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视线所及处，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雪地映着明快晴天，直逼人的眼睛，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对清水汐来说，东北地区并不陌生。除高尔夫外，她最爱滑雪。根据降雪量大小，每年的行程都会在青森和北海道之间摇摆。只消看一眼导航，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到盛岗地区，离青森只有两小时多车程。
“小姐，早。”
兴许受天气影响，青木葵的声音听起来也明朗不少。
“早呀葵。”
清水汐收回目光，转头对她一笑。
女仆开长途时，坐姿不似平常那般挺拔，习惯将座椅靠背调到类似半躺的角度。此时单手持方向盘、单手靠在扶手箱上。干净利落的及肩短发将她眉眼衬得英气十足，配合上简约的墨绿色套头毛衣，像是行走在港区的职场精英。
“你睡了多久？”
“服务区睡了大概半小时。开到长者原时，睡了大概四个小时。”向来精力旺盛的青木葵脸上没有丝毫乏意，甚至比刚睡了八小时的她还显得精神。“我们还有两个多小时到青森。”
不同于其大小姐的身份，清水汐对一切冒险都跃跃欲试：“要换我开吗？”
虽然没有驾照，她确实在夏威夷学过开车。半岁的年龄差让青木葵有时会打趣自己像她的姐姐，此时带来了一个可以合法驾驶，一个只能偷摸的现实。
作为回应，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后，青木葵对扶手箱上的塑料袋努了努嘴：“吃早餐吧。”
“好吧。”清水汐拿过袋子，里面是蔬菜沙拉、菠萝包、鱼条和牛奶。和平时比是简陋，但该缺的营养都不缺。“能告诉我接下来的计划吗？”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12点左右到达青森。用过午饭就前往青森港，搭乘14:20的渡轮。下午18:00左右抵达函馆。”青木葵讲话向来内容有条有理，听来让人信服：“再开4个半小时，就能抵达小樽。”
但清水汐不这样觉得。就着奶吞下一口菠萝包，她很快指出问题关键：“不在函馆住一晚吗？”
青木葵的声线不论说什么话都四平八稳：“大小姐，我要和您汇报一下——”
清水汐打断她：“你还有多少钱？从哪来的？”
青木葵表情黯然，语气更是惭愧：“怪我没有提前取现。现在手头上还有92万。是......”
她短暂转过头，看着清水汐那亮晶晶的眸子，收回目光专心看路。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叹气道：“给大小姐买杆的钱。”
半年前，在资格赛过关斩将后，应该说是人生中首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公开赛的清水汐出道即巅峰，以一分之差击败了日本青少年锦标赛三连冠、KKT 杯 Vantelin女子公开赛冠军、亚运会个人与团体双金牌得主、日本女子公开赛冠军得主——剑崎光。清水爹大悦，那时就批了一百万，来给自家的宝贝闺女量身定制一套最好的杆。但清水汐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念旧的人，秉持着能用就继续打的核心理念，一直没去做这件事。直到最近老爸催得紧加上泰勒梅确实出了套全黑的杆看起来还挺好看，青木葵才把这笔钱领回来。现在看来不知是精心设计还是阴差阳错，在这样一场风暴中，那些昂贵的球杆和杆身倒变成了两位少女最后的一笔存款。
按理说这事情也不坏，但作为一名理应将大小姐的人生事无巨细地照顾好的职业女仆，这种让战士不得不把宝剑与盔甲卖了换面包的痛惜感，让她感到无比内疚。
闻言，清水汐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将垃圾都悉心装好，探身丢到后排去：“还好我没省钱。”
她对这玩意倒是真不太在乎。没有笑是因为单纯后悔没把自己的球包带上。
青木葵没多说什么小姐你不心疼吗的没用蠢话，着方向盘的指节不自觉用力了。
“别有情绪，我无所谓这个。”清水汐宽慰道：“接下来预计有哪些大项开支？”
“到抵达小樽为止，如不出意外，一路的交通加上饮食我预估了5万日元。”
清水汐没有半点犹豫：“加预算。我们在函馆停一晚。”
青木葵为难道：“小姐，后续还有大项开支的。租房，家具，车税，日常开支，都要花钱。您父亲在小樽有熟人接应，可能能省一些，但预估下来初期费用也要50多万。”
清水汐认真盯着她的侧脸，重复：“加预算。我们在函馆停一晚。”
青木葵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叹道：“好吧。我多预估5万出来。”
“等等，5万？”清水汐打断她：“你好好将接下来的预算都说给我听。我们要调整一下支出的概念。我虽然没订过，但也知道便宜的酒店不需要花5万吧？”
“都市的快捷酒店，大概是几千就好。”
“那就是了。”清水汐拍板。“一般酒店在哪订？我上网看看。”
青木葵没吱声。现在路况还行，她开了辅助驾驶，转头看着小小一只的大小姐窝在副驾上认真摆弄手机。千万思绪凝在心头，竟没有一句化成实体吐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家大小姐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大事小事全爱依赖青木葵，纯粹是因为她本质上是只懒洋洋的猫咪。
懒洋洋的猫咪也是猫科动物，和狮子老虎一家。她自小就双商极高、敏感、聪慧、决断力强、理性又冷静。青木葵再清楚不过。这些特质让她在赛场上如鱼得水，也让她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从来占主导地位。她像是一位舰长，从来只在关键时刻作出指令，然后就缩回指挥舱睡大觉，把剩下的一切交还给自家女仆。日夜如此，今日亦然。
青木葵自是熟悉这一切的，只是觉得有那么些不对。目前这种走向虽也让她熟悉又放心，有一种姐姐看到妹妹立刻振作起来以后感到不愧是自家妹妹的欣慰感和骄傲感.....但说实话，她内心的最深处，何尝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念想；期待这场突发变故会令小汐变得格外柔弱，然后靠谱女仆适时献上温暖的怀抱.....最终揉杂成了一种诡异的失落感。
她将以上种种藏在心里，继续专心开车。一会儿，清水汐向她晃晃手机屏幕，邀功似地轻快笑道：“订好了。9800日元，还有早餐。”
她看了眼名字，smlie hotel prime函馆五棱郭。典型的出差族过夜商务酒店：10来平的能被一张大床占据80%面积连行李箱都展不开的客房，小到塞进马桶和洗面台和一个需要蜷缩着才能泡澡的浴室。廉价洗护用品。用来喷西装的防臭喷雾。心头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谢。”
“其余大项开支，等安稳下来我们再捋。”清水汐真是属猫的，又缩回去了。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脚在座椅上来回搓着，表现主人对未知的雀跃：“有说跟谁接头吗？”
“您父亲的发小，叫佐藤吉人。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发展，是地头蛇，在当地投资了一些产业。和小樽商科学校的校长关系很好。”
清水汐挑挑眉，故意将声音一沉：“说起来你现在才提到大学的事情。按社会常理来说这还挺重要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录取通知书上的title从日本大学变成小樽商科大学了？”
青木葵知道她无意怪罪，又不好不接话，苦笑反问：“大小姐何时成了这么重视学习的一号人？”
“那我重视什么？”
青木葵几乎是秒答：“打球。”
藏剑十年，一朝闻名天下，是自家大小姐目前的状态——受二人父亲的影响，清水汐从6岁起就开始学球，并且展现出了惊世绝伦的天赋：1年破90杆，2年逼近单差点，6年开始打白tee、且稳定展现出职业水平；用教练的话说，比起一直沐浴聚光灯的同龄的剑崎光，她只强不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