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与其他同年龄段的选手不同的是，她本人对参加比赛并没有太大兴趣。高尔夫对她，在最初的10年里，真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爱好。她诚然喜欢站在发球台上，闭眼感受草地的芳香；但那和她站在雪山顶上，准备用单板速降没什么不同。
直到1年前，她主动提出要参加日本女子公开赛。青木葵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一段熠熠生辉的日子。
作为一张白纸，要想参加这种最高殿堂级别的比赛，清水汐要先后经历地区预选赛、最终预选赛的双重考验。第一场，面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比赛，她用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打球风格——从不瞄准、从不试挥；站上发球台、看一眼目标、闭眼深呼吸、而后击球、把杆还给青木葵、走人——收获65杆。引来的媒体热议需要他爸请人去压。
第二场最终预选赛，面对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她在连续2天开展的36洞角逐中分别轰下64杆和创历史纪录的62杆，真正震惊高坛。
因有剑崎光明珠在前，比起成绩，人们更喜欢热议她的年轻、她的外貌、她那与世界上任何一个选手都不同的比赛风格、以及她那个只会背包递杆的漂亮球童：青木葵对高尔夫虽了解挺多，比起职业球童还是大大不如。更何况自家大小姐也从来不需要她给出任何意见，去到什么场地都只是看一眼地图后就按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开始暴力轰球......她只需要按最激进的原则，递出一根又一根球杆就好。简洁明快，效率极高。
这和剑崎光形成了鲜明对比。剑崎光是一个近乎偏执的控制狂，希望每一球都按照最科学、最合理的轨道。她的球童是日本高坛退役明星选手，两人经常在击球前讨论一两分钟，曾经还被警告过。到了公开赛最后一轮，同样砍下-12杆、但风格迥异的两人并组时，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和磨磨蹭蹭地先看图、再聊天、再站定、再试挥、再深呼吸、再真正开打，花个两三分钟才完成一次击球的剑崎光相比，上去不到10秒就下来的清水汐显然看起来更游刃有余。
不知是不是这种节奏的冲击给她带来了影响，最后一轮，剑崎光明显是那个苦苦追赶的角色。清水汐的激进也偶会带来失误。一直纠缠到最后一洞，剑崎光失手了一次势在必得的2码推，才给了清水汐真正一击致命的机会。
品尝过胜利的果实后，自家大小姐更爱打球了。每周两三次下场自不必说，还在家里装了室内高尔夫模拟器，按职业选手的习惯排了满满当当的健身日程。
很难不回答“打球”这个答案。她觉得一定是打球。
“噗噗。”
结果清水汐配着音比了个叉。摇摇头，笑得洒脱：“打球还好吧。能赢就继续打咯。不过——”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女仆的反应，狡黠笑道：“如果能靠打球赚钱付我家青木的工资，我倒是很乐意走职业这条路。”
青木葵靠将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情回忆个遍才把脸红憋了回去。没接话茬，认真开车。
清水汐面露遗憾，收回目光。忽地叹口气：“葵，以后不要叫我大小姐咯。”
“家道中落啦，企业破产啦，老爸失踪啦。”她开始掰手指，一条一条棒读自己的悲惨境遇：“被流放到北海道，付不起女仆工资的大小姐，就不能叫大小姐啦。”
她说不清自己这忽如其来的失落感从哪来。大小姐与女仆，这关系究竟由什么维系呢？是金钱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又能维系到什么时候？
青木葵从她那故作无所谓的烂话中捕捉到了负面情绪。她没说话，空出一只左手，伸了过去。
见有只手伸过来，低着头的清水汐闷闷握住，摩挲她指尖的一小层薄茧。
这样的情形维持了好一会儿后，青木葵反捏她一下，抽回手。开口打破沉寂：“清水同学？”
清水汐噗嗤一笑。她的情绪总来的快去的快，又开始无忧无虑地抱着膝盖，摇头晃脑：“你好呀，青木同学。”
“接受赊欠。”青木葵也不禁笑了：“我会等到大小姐靠打球给我发工资的那天。”
清水汐含笑的眼里光采一闪，重重点头：“用不了多久。”
青木葵又说：“不过清水同学听起来好奇怪。我念着都觉得不顺畅。”
清水汐点头赞同。她对对方的常用称呼有女仆小姐、女仆大人、葵、葵姐姐，唯独没有这个青木同学。偶尔念出来，确实感到不太顺：“青木同学也是。”
女仆吞了口口水，飞快瞥了大小姐一眼，小心问：“那，直到你发我工资为止，可以叫你汐吗？”
“葵没少这样叫。”毕竟是现代社会。不方便叫大小姐的地方，青木葵一向很注意称呼。清水汐没觉得有何不妥——
或者说，两人的关系本就复杂。主仆？姐妹？青梅竹马？无法简单地以一个词汇诠释。
她们在一起度过的光阴实在太长，超过至今为止整个人生的四分之三。这样夸张的相处时间，足以赋予这段关系太多太多的含义。
想到这一层，清水汐觉得刚刚还萦绕心头的不安又烟消云散了。
青木葵自认为自己非常了解总胡思乱想的大小姐，出言宽慰：“汐，别想太多。”
不想清水汐下一秒就反问：“对了，等等吃什么？”
青木葵发现自己还得再了解一下。
目送夕阳与雪洒过无垠的津轻海峡，伴随着夜幕降临，皇冠稳稳行驶在雪国的大地上。
今年是个寒冬，饶是向来雪少的道南地区，道路都免不了受冰雪堆积。早就准备好的名牌冬胎此时发挥了极好的作用。
雪国对二人来说并不稀奇。札幌市周边的雪场早成了清水汐的游乐园。可即没有什么著名球场、积雪量也不大的函馆，她倒是首次造访——这个规模跻身北海道前五大的港口城市以所谓“百万美元夜景”闻名世界：从函馆山远望市区时，山体在夜幕中勾勒出蛰伏的轮廓；沿着山势向下铺展的城市灯火，像是一张由碎钻与琥珀交织而成的巨大地毯，顺着两侧的海湾向内陆收束，掐出一段极其璀璨、纤细的腰身。
顺着港口一路开进市区，则是身在云中不知处，自己成了这景色的一部分了。透过西洋风格十足的街景，倒是能看得见函馆山及上山的缆车。
趴在窗户上看景的清水汐指着缆车兴奋问：“葵我们能去趟函馆山吗！”
断断续续地一路从东京开到北海道，的确是对生理和心里的巨大挑战。在渡轮上沉沉补过觉后，青木葵感觉世界的颜色又回来了。
不过比起美景，她此时更想要美食：“大小姐，我饿了。”
“好吧好吧，说着玩的。”清水汐瘪着嘴从窗户上下来坐好。乖巧的样子倒让青木葵有了满足她愿望的冲动：“吃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一顿。”
“意义在哪？”
“我们上陆北海道后的第一顿呀。”
青木葵的美食地图开始检索，很快得出结论：“说到函馆的话，小丑汉堡？”
清水汐闻言猛猛点头。自家女仆说的是一家仅在函馆开店的连锁汉堡店，以甜辣口味的炸鸡块汉堡出名——按世间一般印象来说，这显然不是大小姐应吃的应知道的东西，无奈清水汐本就不是个符合刻板印象的大小姐。这么多年来，该吃的该喝的平民美食一点没拉下，对汉堡更是情有独钟。
见达成共识，青木葵颔首笑道：“鉴于这种人气店一般要排队，我建议先入住避开饭点再去买。”
清水汐闻言似乎想起了啥。拿出手机，边嘟囔边一顿按：“我倒也有点好奇自己订了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