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鹿里,二楼最大隔间。
雾枝端坐在主位,眼睑微垂,静静地注视桌前众人。
代表佩拉伯爵的少女——诺艾。
代表阿斯特商会的儒雅男人——奥斯卡。
代表战团的健硕男人——埃利奥特。
代表小型商会的丰满女人——卡梅伦。
代表小贵族的年老管家——卢卡斯。
他们皆表情肃穆,同样注视那个坐于主位、年仅十五岁的领主侯爵。
少女着一件缎纹黑金洛式礼裙、露出的一字肩白的耀眼。
蕾丝与绸缎交错的领纹之下,佩一枚镌刻鸦羽、黑水,代表琉璃川的家徽。
她端庄起身,黑丝裤袜在裙摆与短靴间朦胧,修长双腿柔和流畅的曲线仿佛女孩淡入远山的眉。
罗尔领,流淌着一条八百里长的河水,因特殊原因,水色呈黑色,黑水城也因而得名。
八百里黑水,夜色下映彻天上星辰宛如琉璃川。
雾枝微微垂眸,精致无暇的俏脸上挂着八百里琉璃川之主的矜持。
她挥手。
众人无声入座。
“开始议事。”
众人依旧沉默。
雾枝没有在意,在莎夏的侍奉下重新坐下。
“今天叫你们过来,有三件事要讨论。”
她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幽静。
“第一件事并不是十分重要,我认为自己作为琉璃川现任家主,有权利独自定夺。”
“这件事并不是与你们商量。所以,我希望待会儿各位不要出声打断。”
“如果有什么其他想法,议事结束后,琉璃川随时恭候各位上门。”
话音落下,莎夏拿出事先准备的材料,分发给在座各人。
一开始还正襟危坐的众人,直到印有文字的纸张发到自己桌前,面上这才泛起波澜。
置于每人桌上的材料,摆在最上面的,是罗尔领近五年来的税务收支。
扫视几眼,代表小型商会的卡梅伦与代表小贵族的卢卡斯忍不住抬头对视一眼,额角皆冒出几滴冷汗。
雾枝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片刻后缓缓说道:
“近五年来,有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威风,赚的盆满钵满啊。”
她的视线隐隐在众人身上扫过,轻笑着:
“领民越来越富裕,对于领主的我来说,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
“可是。为什么各大商会的利润越来越大、商队越来越多,税金却越来越少了呢?”
说到这里,雾枝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贴身女仆:“莎夏,难道是我在什么时候颁布了减少税金的律法吗?”
“并没有。”莎夏回答。
“原来如此。”雾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看向已然有些动摇的众人:
“是因为我平日里对你们太过宽容了?还是说你们认为我年纪小,不管事,很好欺负?”
她的视线停留在诺艾身上,好奇似的轻声询问:“诺艾小姐,你怎么看?”
诺艾站起身,轻轻摇头:“殿下,佩拉家绝无此意。”
雾枝不置可否地点头,又看向阿斯特商会——领地内最大商会的代表,奥斯卡。
“奥斯卡先生,你们阿斯特今年赚到钱了吗?”
穿着整肃,外貌儒雅的中年男人笑着起身:
“托殿下的福,准确的数字还请容许在下保密。但阿斯特商会今年缴纳的税金,有六位数。”
“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三枚金币,我说的对吗?”
奥斯卡略显惊讶:“殿下好记性。”
“罗尔领依山傍河,皮毛、肉食、魔物、素材,可谓是应有尽有。
奥斯卡先生,你们阿斯特商会可是占据我们罗尔领整整七成的份额,我当然要牢牢记在心里。”
七成?
奥斯卡在雾枝说出这个数字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并觉得这位传言里十分荒唐无度的少女领主有点意思。
“殿下说笑了,我阿斯特与周围其他领地、王都、乃至邻国都有生意来往,称得上是诺顿王国最大商会之一。
别说七成,即便是想要吃下罗尔领的所有生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我们会长大人说了,最多三成。”
他伸出手掌,高傲地比了个数字:“阿斯特商会绝不会占据任何领地超过三成的生意。”
——他早就看不惯这些贪得无厌、没有交易精神的小商会了。
既然这位殿下有整治的想法,他不介意自己作为一把点火的稻草。
至于那些小商会的看法?他根本不在乎,阿斯特也不需要在乎。
“三成?”
果不其然,雾枝听了他的话,似乎很是惊讶的样子:
“可今年阿斯特商会缴纳的税金,已经达到领地所有商会缴纳税金的九成了。”
“...?”
奥斯卡嘴角扯了扯。
阿斯特商会占据三成生意,缴纳九成税金。
那其他的商会岂不是占据七成生意,却只缴纳了一成税金?
这个数字过于离谱了。
奥斯卡知晓其他商会一直都有偷税漏税的行为,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数额。
但他可以确定,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骇人听闻的比例。
这位殿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殿下说笑了,是不是算错了?”他轻笑道。
“这样啊,原来是我是在说笑啊。”
脸上的惊愕在说话间就已经完全收敛,她面无表情的脸静静地转向卡梅伦的方向。
居于长桌末尾,罗尔领小型商会的代表卡梅伦终于是抵不住骤然安静的气氛,忍不住出声道:
“殿下,商会所有的税金都是按照律法要求进行上缴的,绝不可能出现...”
“噤声!”
莎夏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动起来,呵斥声几乎与那柄点缀着银色纹路的湛蓝长枪同时抵达卡梅伦的咽喉。
莎夏神色淡漠,仿佛只要她再说一句,枪尖便会毫不犹豫地洞穿她的脖颈。
卡梅伦脸色瞬间涨红,羞怒地盯着莎夏,但却丝毫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这位女仆她是见过,三天前的夜宴上,她连珐赫少爷都敢当众呵斥。
所以,她完全不觉得对方会因为顾忌自己的身份而不敢动手。
隔间的气氛在此刻降到冰点。
奥斯卡看着那位十指交错支撑着白净的下巴,端坐在主位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女仆做了什么的少女侯爵。
眉头微微一挑。
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