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次,奥洛伦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十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死亡回溯又发动了。
他闻着空气中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旧木头和干草的气味,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唔……”
身旁传来含糊的梦呓。波蕾娅整个人像只袋熊一样挂在他的手臂上,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嘶。”
奥洛伦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每一次回溯之后,他的脑袋里都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数条时间线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必须花上好久才能理清楚自己此刻的情况。
“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波蕾娅被他的动作吵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他。
她那双眼睛半睁半阖,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但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翘了起来。
“好了……没事的啦……”
她还没完全清醒,却已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奥洛伦用力地揽进了怀里。
“!”
奥洛伦的脸被她紧紧按在胸口,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很快,他挣扎着想要抬头,但波蕾娅的力气却出奇的大,压的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等等……波蕾娅……呃!”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慌乱间,他伸手想把她推开,指尖触到她的肩膀时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就这样僵着悬在半空。
“嗯……乖,真乖……”波蕾娅半梦半醒地摸着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轻轻地揉了揉,“就这样……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还没睡醒的天然妩媚感,听得人耳根发软。
说着,她忽然用力一拉。奥洛伦毫无防备地被她拽倒,整个人重新陷进了床里。
紧接着,波蕾娅一个翻身,骑在了他身上。
“嗯哼……”
她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带着未褪的睡意,死死地锁住了奥洛伦的视线。
“奥洛伦……”她撩了一把垂在额前的发丝,让自己能时时刻刻看清他此刻窘迫的神情,“我喜欢你哦~”
“?!”
“所以……绝对不许离开我……”
“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就不活了哦……”
“哈哈……哈……嗯唔……”
“zzz……”
然后,她就这么趴在他的胸口上睡着了。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
奥洛伦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梦呓。
呃……或许真的只是梦话?
好吧,就算想知道答案,那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了。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天花板,使劲回想着死亡前的那一幕幕场景,试图让自己抓紧时间冷静下来。
说实话,他刚才差点真的两眼一黑昏过去。
“……哈。”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地搂住波蕾娅温热的身体,将她从自己身上缓缓挪了下去。
他们同睡一张床其实还不到一个星期。不过,波蕾娅显然是已经蓄谋已久了……
但怎么说呢……
反正肯定不讨厌就是了。
“嗯……”
奥洛伦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话说回来,这一次回溯的时间节点究竟又是什么时候呢?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火光,没有警报声,只有远处城墙上的岗哨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或许需要先确——
“!”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然后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窗外紧紧贴着一张人脸。在光芒和窗沿的阴影交错之间,他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金色竖瞳。
“我k——!”
奥洛伦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脏话卡在喉咙里差点喷出来。
“……伊丽莎白殿下?!”
看到奥洛伦已经发现了自己,伊丽莎白立刻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进说话。
“啧……不愧是年轻人啊……都这么晚了还开了一把吗?”
“您在说什么呢?😨”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些了,你快出来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可是这里是二楼的窗户啊。”
奥洛伦嘴角抽搐着,压低声音说道。
“呃………”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从窗边消失了。
几秒钟后,房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咚咚——”
两声短促的敲门声过后,门被直接拉开,伊丽莎白径直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波蕾娅,又把目光转回奥洛伦身上。
“我有些话要找你聊聊。”她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不想吵到波蕾娅的话就出来说吧。”
奥洛伦捂着额头,头痛让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是我刚——”
“回溯了,对吧?”
伊丽莎白直接打断了他。
奥洛伦瞳孔微缩,手指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他看着伊丽莎白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张了张嘴:“……您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了。”伊丽莎白看着他眼中的震惊,继续说道,“就在刚才……反正不算太久之前,我脑袋里突然多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我有些东西要跟你确认一下。”
“……没问题。”
奥洛伦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转身从床头拿起外衣披上。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波蕾娅,确认她没有醒转的迹象后轻轻带上了门,跟着伊丽莎白走出了房间。
…………
深夜的驻地非常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偶尔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随即便被夜色吞没。
伊丽莎白走在前面,在一间亮着灯的空营房门口停了下来。她推开门,侧身示意奥洛伦先进去。
“就这里吧。”
“嗯。”
奥洛伦调整了一下油灯的位置,和伊丽莎白面对面坐下。
“所以……您是也保留了记忆吗?”
奥洛伦先开了口。
“不。不完全是。”伊丽莎白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就在刚才,我脑子里突然塞进去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记忆,但它们每一个都不完整……全部都需要我自己去拼凑。”
“这样吗……”
奥洛伦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突然,但如果是伊丽莎白殿下的话,倒也不算是特别奇怪了。
“我到现在为止,已经经历了四次死亡和四次回溯。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梳理的地方,尽管提。”
他想了想,认真地看向伊丽莎白,说道。
“其实我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伊丽莎白摇了摇头,“虽然那些碎片很零碎,但是它们的总量并不多。”
“哦,有一件事很重要……”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奥洛伦的眼睛,昏暗的灯光在她瞳孔里闪烁了一下。
“我或许……不能正面参战了。”
“……为什么?”
闻言,奥洛伦顿时满心疑惑。
“因为我的参战会加速仪式的进程。”伊丽莎白冷静地解释着,“如果那些破碎的记忆没有出错,两天后,俄狄浦斯会将战神神降于此,摧毁这里的一切。”
奥洛伦的眼皮跳了一下:“等等……所以等到天亮,玛提亚就会再次发起进攻?”
“对。”
“也就是说——”奥洛伦喃喃道,“我这次回到了两天前。”
他垂下头,眉头紧锁。两天、半天、一天半、两天……每一次回溯的跨度都不一样,毫无规律可言。
他总觉得某种重要的条件就藏在这一次次的轮回之中……可他就是没能找到。
那究竟是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
伊丽莎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在想……为什么每次回溯的时间都不一样。”奥洛伦抬起头,“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影响一切的因素,但我一直都没能将其抓住。”
“嗯?你原来是在烦恼这个吗?”伊丽莎白想了想,偏了偏头,“那你不如对比一下每次死亡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有没有什么变量?”
“……变量吗?”
奥洛伦眉头紧锁,低下了头。
变量…….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闪过四段死亡的画面。
驻地轰炸、首相府刺杀、突袭驻地、战神降临——每一段的场景,人员都在他脑海中反复交叠。
突然间,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这几次回溯中,最短的一次我只回溯了半天。也就是从中午回到了前一天的晚上。”
“你说的是你在首相府被刺杀的那一次?”伊丽莎白揉着眉心,“那些碎片里好像有这一段……我当时竟然没能保下你……啧,真是令人不爽。”
“所以,那一次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呢?”奥洛伦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为什么只有那一次回溯的时间那么短?”
“诶……但是,等一下?!”伊丽莎白忽然拍案而起,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个,你死亡之后的回溯是立刻发动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奥洛伦有些迟疑,“但我不能确定啊……毕竟我当时都已经死了,也没办法确认啊。”
“不,你听我说……”
伊丽莎白捂着自己的额头,拼命从一堆零碎的记忆中拼凑着先前被她忽略的东西,表情顿时有些扭曲。
“在我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之中……有你死亡之后发生的事情!”
“……?”
奥洛伦愣住了。
“就是在你被刺杀之后的那半天里,我有帮你收敛尸体的记忆,还有在首相府周围四处调查的画面……我好像还在卡米拉的办公室翻到了一些什么文件……”她闭着眼,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但是关于其他几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之中,都没有任何你死亡之后的事情。”
“是……这样吗?”奥洛伦怔怔地看着她,“那这一次和其他几次……究竟有什么区别?”
“那段记忆碎片中的事情……最晚的只到傍晚时间。”伊丽莎白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是一道从楼下传来的枪声结束了这一切。”
“……诶?”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但那不是波蕾娅休息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我觉得可能是波蕾娅接受不了你的死亡,然后开枪自杀了。然后,时间就回溯了。”
“?!!”
奥洛伦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一连串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涌着。
“所以,波蕾娅也能触发死亡回溯吗?!”
“不对不对不对……”奥洛伦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上上次轮回中俄狄浦斯毁灭驻地的时候,波蕾娅肯定就已经死了,但时间却并没有在那个时候回溯,而是在我也被俄狄浦斯杀死后才回溯……”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伊丽莎白看着他的双眼,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死亡回溯的发动条件……其实是你和波蕾娅全都死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