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俄狄浦斯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身处那幽暗的地下室之中。
他愣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
他环顾四周。潮湿的石墙,墙角堆叠的木箱,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味……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是他位于玛提亚后方的那间地下密室。
可他不应该在这里。
战神明明已经成功神降了。他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化为了火焰与神力的容器被燃烧殆尽,变成了那尊神明的一部分。
所以,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随即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油灯摇晃了两下,摔落在地。火焰在地上跳动了两下,缓缓萎靡下去。
“——!!!”
刹那间,无数碎裂的画面在同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但那些画面并不属于他,或者说……它们属于他,却不属于“这一次”的他。
“唔……咳——”
他猛地捂住嘴,一口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咳……咳咳……”
他跪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
那些记忆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每一根神经,令他痛苦万分。
那是不同于承受罪业的痛苦……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剧痛。
不对。
俄狄浦斯撑着地面,艰难地喘着气,咬紧牙关忍受着。
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他看到了奥洛伦死在他手上的样子。
他也看到了伊丽莎白在最终一战时对着他挥下的黑焰巨斧,看到了自己被撕碎的躯体。
他看到了自己每一次的“成功”都在被逐渐蚕食。从最初的轻松得手,到后来的节节败退……那个奥洛伦,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他们计划的真相。
“咳咳……哈……”
俄狄浦斯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擦掉嘴角残余的血迹。
他撑着桌沿,慢慢坐回了那把硬木椅子上,伸手将垂落在额前的那绺橙红色卷发撩到耳后。
他终于理解了。
“哈……哈哈……”
他捂着嘴,在痛苦中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在他身侧响了起来。
猩红的花瓣从虚空中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它们轻轻打着旋,落在桌子上和他的肩头上。
然后,一道虚幻的身影在花瓣中缓缓浮现。
“母亲……啊,母亲,您来了!”
俄狄浦斯的声音中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一样。但对于俄狄浦斯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你在苦恼些什么呢。”
“母亲……母亲!”俄狄浦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以为我已经——”
虚影伸出没有形体的手,轻轻抚过俄狄浦斯的脸颊。
紧接着,他整个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不要急。”她温柔地说着,虚情假意地微笑着,“我带来了你需要的‘钥匙’。”
她另一只手中浮现出一枚奇异的碎片,暗沉的光泽在黑暗中微微流转。
俄狄浦斯知道这是什么。
“拿上吧,孩子。只要用这个,就可以困住那位女皇。”
俄狄浦斯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握紧了它,抬起头来。
“母亲……我有一个问题。”
“嗯?”
虚影歪了歪头。
“我感觉到……时间被回溯了。”
闻言,她似乎愣了一下。她看着俄狄浦斯的眼睛,那双橙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模糊不清的影子。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感觉到了?”
“我看到了……”俄狄浦斯平静地笑着,神情愈发诡异,“我看到了一切……那些曾经的失败和成功,我全都看到了……”
“但是……”他抬起头,“您从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时间被回溯了。”
“母亲……您难道不爱我了吗?”
他空洞地看向虚影那双半睁着的双眼,希望能得到一个他想要听见的回答。
虚影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她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我告诉过你的。只是你未能理解罢了。”
她终究没有回答后面的那个问题。
“什么?”
“这一次,你好像冷静了不少。”虚影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死亡确实能让人成长。”
“…………”
俄狄浦斯怔住了。
他拼命回忆着上一次轮回中见到“母亲”时的场景——那是战神降临之前,他在密室里最后一次与她交谈。
她当时确实说了什么……她说了——
“其实……时间并非恒定前行。”
“……您说的是真的。”他喃喃道,“您当时就在告诉我这件事了。但我却……没有理解。这是……多么拙劣的错误!母亲,请您原谅我……”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不是吗?”虚影走近一步,那双模糊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他,“还不算太晚。”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碎片的手背上。
“!”
俄狄浦斯张了张嘴,感受这难以置信的“恩赐”,激动得热泪盈眶。
“痛苦会让你变得更清晰。”虚影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耐人寻味的东西,“你记得那些失败,所以你这一次就会做得更好,对吧?”
“……是。”
俄狄浦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虚影静静地看着他,模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那些猩红的花瓣在她身周缓缓旋绕着,为这片幽暗的地下室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所以……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为什么能保留记忆呢?”
“你为什么能保留记忆?”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笑了一声,“因为你是战神的容器。神明级别的力量残留在你的灵魂上,那是无法被时间规则冲刷干净的……你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了。”
“所以……本质上,这都是因为战神的神降?”
俄狄浦斯喃喃道。
“没错。”她点了点头,“随着回溯的时间次数增多,你会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直到彻底摆脱那条丝线的束缚。就如同现在一样。”
她说得很简略,但俄狄浦斯却听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他此生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
俄狄浦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微微颤抖着。
“所以,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吗?”
“你觉得这很重要吗?”
虚影的语气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
俄狄浦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不重要。只要能完成您的愿望,我什么都无所谓!”
他说得毫不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他那双橙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出去的热忱。
虚影沉默了片刻。那些花瓣在她周围无声地飘荡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只不过,她那张模糊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赞许或不屑的神色。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一旁被打翻的油灯上。
“那么,继续努力吧。”
“是!”俄狄浦斯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会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的!”
虚影看着俄狄浦斯。他那双橙红色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她每一次出现时赐予他的只言片语,装满了她每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装满了她从未给过他任何拥抱,任何温度,任何承诺——他却依然将其奉为全部的“爱”。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不再掩饰的漠然与疏离。
“……什么?”
“你……还差得远呢。”
俄狄浦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过了不到一秒,他就重新抬起那双橙红色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这样吗……那么,我会做到更好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催眠式的坚定,仿佛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您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俄狄浦斯向前迈了半步,试图拉近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那是您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我会努力的……一定会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过于用力的弧度。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他把头微微偏开了一点点,但又很快又转了回来。
“……我会把这一切都完成的。”
他喃喃着,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嗯。”
虚影没有回应他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花瓣在她身周缓缓旋绕了几圈,然后开始向下飘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地面上。
“……母亲?”
终于,地下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
他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走到地下室的入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