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度回到塞西尔,俄狄浦斯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莫名有些恍惚。
“……感受不到那些立方体了。”他低声喃喃着,“是被摧毁了吗?”
“那么……只能这样了吧?”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暗沉的神国碎片。它在他掌心里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像是活物一样轻轻搏动着。
现在的局面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期。洛伊德投降,飞艇被提前摧毁,隐藏空间被发现……这显然不正常。
但是,这样一来,答案也很明显了……除了他,还有人能在时间回溯后保留记忆。
那么,究竟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那道金红色的身影——
“伊丽莎白……”
「我的孩子……你还在犹豫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温柔而甜美。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这种事情烦恼吗?」
“……母亲。”俄狄浦斯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有些疲惫了。”
「对于这片带给你深沉苦痛的土地,你还有什么需要留手的呢?」
母亲的声音继续从他心底传来,似乎有些不满。
「你难道忘了他们曾经对你做过什么吗?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俄狄浦斯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不……一码归一码,母亲。他们毕竟不是亲手将痛苦施加于我身上的人。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徒增杀业罢了。”
「…………」
沉默片刻后,母亲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东西:
「我的孩子……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觉得自己很高尚吗?」
俄狄浦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底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我们都是卑劣的,注定沦落炼狱的罪人——至于过程如何,结局何时到来,一切都不重要。而且,你早就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我并不是在犹豫这种东西,母亲。”
「那么,动手吧。」
俄狄浦斯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母亲。”
他举起了那块神国碎片。暗沉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溢出,开始向四周迅速扩散。
“那么——就让我们,同坠炼狱吧。”
伴随着空气中发出的嗡鸣声,他缓缓开口:
“听啊,凡存于此疆界的生灵,你们皆当遵从战争的律法。我乃战神的锋刃,于此地执掌争斗与杀戮。”
“在此疆域之内,凡挥拳、举刃、相搏之举,皆为战争。无论起因为何,只要火焰燃起,便要遵从祂的意志。”
空气本身开始变得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中渗透出来。
“在此地,祂将赐给你们三次呼吸,三次生命——”
神国碎片在俄狄浦斯手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血色的光柱猛地冲上云端,贯穿天地。
“第一命,将归于斗争。
你们当饱尝搏杀的痛楚,以血肉对抗锋刃。
苦痛是你的冠冕,争斗是你的荣誉。
在此命之中,你们可以负伤,可以搏斗,却不可归于寂灭。
凡畏惧交战者,便不配拥有这一份馈赠。”
血色的黄昏迅速吞没了整片天空,将整个洛伊德笼罩其中。
地面开始震颤,裂开一道又一道缝隙,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第二命,将归于奉献。
鲜血将浇灌这片土地,牺牲铸就战士的荣光。
你可为同伴倒下,可为执念赴死。
伤口是荣耀的印记,流淌的热血将汇入祂的心脏。
这一命,容许你献祭自我,将躯体献给无休止的厮杀。”
“第三命,将归于死亡。
这是最后的恩典,亦是终末的审判。
当三次生命尽数耗尽,死亡便如约而至。
但你无需恐惧。祂将赏识你勇猛的意志,你的灵魂将归于战神的麾下,永享征战的桎梏。”
“凡往昔岁月,于此土地殒命于战火的魂灵,不得安眠,不得归土。
我将解开坟墓的枷锁,召亡灵自尘埃之中升起。
昔日的伤者、败者、战死的将士尽数归来,褪去安息的权柄,只余下厮杀的狂念。
他们无有恐惧,不知倦怠,将再度投身永无止境的战争。”
“轰隆——”
大地发出了沉闷的轰鸣,所有曾因战争而死于这片土地的生灵化为亡灵重现世间。
早已失去了人类形体的它们拖着残破的身体,挥舞着锈蚀的武器,无差别地向着所有人释放着嗜血的杀意。
“啊啊啊!鬼啊!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你是……祖父?!为什么?不,你不是他!啊啊啊啊!!!”
“跑!快跑啊——!!”
哀嚎和惨叫从塞西尔的每一条街道上响起,像是浪潮一样淹没了整座城市。
虽然展开领域需要消耗巨量的神力……但这些生命的流逝正在化为更多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汇入仪式的进程之中。
“哈……”
俄狄浦斯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要是早点这么做的话……一切或许早就结束了吧。”
那么,现在,只需等待即可……
…………
首相府内。
卡米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刚批完的文件,厚度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总算是全部处理完了……现在就差玖龍那边的回复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吃点东西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午后明亮的阳光,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她看着这些美好的画面,心里难得放松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开始变红。
氤氲的红雾像是一层正在流淌的血迹,从远处的天际迅速蔓延而来!
“……?”
卡米拉趴在窗沿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外面的变化。仅仅十几秒的时间,血色已经覆盖了整片天空。
街道上的人群纷纷愣在了原地。他们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惊恐地望向天空。
“轰——!!!”
一声巨响从首相府下方传来。整个建筑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卡米拉面前的落地窗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猛烈的气流直接把她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呃啊!”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缓缓停下。她用力甩了甩脑袋,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
她来不及多想,踉跄着冲下楼去。此时的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几扇窗户全部碎裂。
门外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和卫兵们的嘶吼声,像是在抵挡着什么东西。
“首相大人!快跑!”
一个卫兵挡在大门前,挥舞着长剑拼命劈砍着扑向门口的怪物。
“等等!”
卡米拉拔出配枪,对准那个东西连开几枪。
子弹撕碎了怪物的躯体,它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径直向后倒去。
“这是什么?亡灵?!”
来不及管这些了。卡米拉立刻冲上前去,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卫兵。
“怎么回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卫兵艰难地喘着气,嘴角不住地溢出血沫,“其他人……都在外面,应该……还能撑一会儿。首相大人,您必须……离开这里!”
“不……等一下?”
卡米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胸口,赫然发现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其中的一切似乎都化作了虚无。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还好吗?快,先——!”
话音未落,那个卫兵的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生机。
“……该死。”
卡米拉把他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门外还有东西在冲撞,但短时间内还进不来。
她现在该怎么办?
传送法阵在首相府的后院,激活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那些东西随时可能从更多方向涌过来。
不过……
没有过多思考,她转身向楼上跑去。
“咳咳……咳咳咳!”
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卡米拉缓缓转过头去,看到刚才那个已经死去的卫兵正颤巍巍地站起来。
它的眼中闪烁着炽红的火焰,正迅速地向她冲来!
“嚇嚇……吼——!!”
它嘶吼了一声,挥舞着长剑扑向她,动作快得惊人。
卡米拉一个侧身堪堪躲过这一击,抬手把枪口抵在它的脑门上,用力扣下了扳机!
“噗嗤——!”
污血伴随着脑浆四散飞溅,卫兵那无头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嚇……”
然而,过了仅仅不到十秒,它竟然又爬了起来,继续向着卡米拉冲来!
“什么?!”
卡米拉没有料到它这样竟然都没有彻底死去。她咬牙举起手枪,用力扣下扳机,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子弹了!
“———!”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来不及换弹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右手上的暗影玺戒注入魔力。
“深陷于阴影之中的存在啊,成为我的臂膀吧——!!”
她的身后的阴影中骤然涌现出无数漆黑的手臂,一把抓住那只正在爬行的亡灵卫兵,将它整个捏碎,碾成了一滩肉泥。
为了防止它再度复活,她又搓了个火球砸上去,将它彻底烧成了灰烬。
“呼……”
她喘息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转身继续上楼,楼下却再度传来一道剧烈的爆炸声!
“轰——!!!”
首相府在爆炸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着,卡米拉一个没站稳,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砰——!”
与此同时,首相府的大门被彻底攻破。海量的亡灵裹挟着卫兵们的尸体鱼贯而入,扑向仅剩的几名侍从,将他们彻底撕碎。
“啊啊啊啊啊——!!!”
卡米拉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咽了口唾沫,缓缓退至角落中。
“笃……笃……笃……”
突然,亡灵们停止了撕咬,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披着破碎甲胄的身影踏着满地的鲜血,悠闲地走了进来。
它在大厅右侧停下脚步,伸手抚过墙上那幅精美的油画,留下几道黑色的污渍。
“……真是没有想到啊,卡米拉。你竟然会把我的王宫改成这副模样……真是没有品味。”
它的嗓音浑浊而沙哑,像是摩擦金属时发出的噪声。
言毕,它一把摘下那幅画,丢在地上,用靴子狠狠踩碎。
卡米拉看向它,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安提奥克斯——!!!”
“真是没有礼貌……卡米拉,你怎么可以直呼自己父亲的大名呢?”
名为安提奥克斯的亡灵咧开嘴角,在那张腐烂的面容上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它又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甲胄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没教养啊……”
它举起手中燃烧着炽焰的长剑,直直地指向角落里的卡米拉。
“我亲爱的女儿啊……爹回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