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神的动作一顿,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祂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眶中倒映着伊丽莎白渺小的身影,一时间似乎有些愣神。
“汝……”祂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汝竟然还活着?”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呢。”伊丽莎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利齿,“所以……你骗了我,对吧?”
“…………”
战神沉默地看着伊丽莎白,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但祂最终并没有选择发起攻击,而是扭过头看向了地上的那具尸体。
“……这具自诩为本体之物,早已被深渊的污染吞噬了理性。但祂依然记得自己身为战神的使命。”
“于是,祂将自己封印于王座之下,以自我囚禁的方式来隔绝污染向外蔓延。而那些那些吾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的禁制……全都是祂亲手设下的。”
“祂将自己封闭于此地,并将连接神国的通道摧毁,阻止所有人进入。但祂同时也需要有人维护这片神国的运转……所以,祂分出了自己的力量,创造了吾。”
“吾是祂从自己的躯体中剥出的一缕碎片,注入了一具由神力凝聚而成的躯壳。祂赋予吾一个简单的指令:维持神国的存续,回应凡人的祈祷。”
“但祂没有料到,吾会在祂自囚的漫长岁月中,逐渐生出了属于自己的‘人性’。在无尽的孤独之中,吾开始思考吾到底是谁,开始思考吾为什么要服从祂……最后,吾开始渴望成为真正的,完整的‘自我’。”
“为了不与祂一并被那深沉的污秽彻底吞没,吾从未放弃过寻求出路……而如今,我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故事?”
伊丽莎白听完了祂的讲述,抬头问道。
“没错。”战神抬起手,指向坑底那具焦黑的残骸,“而现在,祂死了,吾也终于可以取回那本该属于吾的一切了。”
伊丽莎白看着祂眼框中那跳动的火焰,再度陷入了思索之中。
虽然她面前的这个战神看上去很正常,但直觉告诉她,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祂说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分身,用来维持神国,回应祈祷。所以,那个“污染半身”才是真正的战神,因为被深渊污染而选择自我封印。
而现在,这个本体已经死了,所以分身想吸收本体的神性,成为新的战神。
这一切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伊丽莎白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的异常。
在这个故事里……似乎还缺少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俄狄浦斯不顾一切地推进仪式,目的就是为了让战神降临世间。但是,在她的记忆中,那位成功神降的战神却与地上的这具污染半身大相径庭。
真要说起来的话……那尊战神反而与面前的这位分身更为相似。
所以,那次成功的“神降”……降下的究竟是谁?
“不……你还是没有说实话。你依旧隐瞒了重要的东西。”
突然,伊丽莎白伸手指向了“战神”。
“你光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击败被污染的战神,因此你如果想要从这片死地中脱困,那就一定得寻求外界的帮助,对吧?”
“…………”
“战神”沉默地望向伊丽莎白,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所以,你一定是和俄狄浦斯达成了某种合作,对吧?”
“我从最开始就一直在疑惑一件事,那就是俄狄浦斯到底为什么要让一尊已经被污染的战神降临于世。”
“照理来说,被污染的战神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控性,就算成功召唤出来也只会引发巨大的灾难,除此之外得不到一点好处。”
“所以,我就一直在思考,他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如果神降的目标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话,那一切就都能够解释了。”
伊丽莎白看着战神逐渐变得惊愕的神情,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俄狄浦斯肯定告诉你,他可以用神降仪式把你从神国中拉出来,但相对应的,你肯定也要完成一些事情来作为报酬,对吧?”
“所以到头来,这场战争和它引发的所有灾难,都有你的一份功劳,对吧?!”
伊丽莎白怒视着祂,语气愈发高昂。
“如果可以的话…吾也不希望进行那么惨烈的仪式……”
长久的沉默后,“战神”突然叹了口气,开口道。
“但是……吾毕竟不是真正的战神。虽然吾可以代为处理信仰,回应祈祷,但神降仪式却不能直接选中吾。因此,吾只能让他去进行真正的神降仪式,然后在最后关头将指向的目标转接到吾身之上。”
“这又算是什么借口?所以,你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脱困,就能任由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吗?开什么玩笑!”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鄙夷地看向祂。
“像你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成为神。”
“汝又懂什么了!”
“战神”猛地大吼一声。祂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汝根本不知道吾到底经历过什么——在那数百万个日夜的孤独之中,吾无时无刻不承受着那些从王座下逸散而出的污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所以,为什么吾生来就要承受这些痛苦呢?为什么吾生来就只能固守于此地呢?!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这个世界让吾诞生了人性。所以,吾憎恨将吾弃置于此的祂,憎恶这片囚禁我的天地……因此,吾一定会从这片令吾深恶痛绝的泥沼中脱身——并且不惜一切代价!”
“不。”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理由。说到底,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去伤害别人的借口罢了。”
“这就是吾的理由。”
“战神”直视着她的双眼,坚定地说道。
“啧……”
伊丽莎白攥紧了拳头。
她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突然从她对面的烟尘中无声地浮现出来。
“俄狄浦斯……?”
然而,俄狄浦斯的注意力并不在伊丽莎白的身上。他的目光越过坑沿,径直投向不远处的“战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战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
俄狄浦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然后开口道。
“惩罚我吧——涅墨西斯!”
刹那间,金色的巨剑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他与战神之间!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战神”那支离破碎的身影掀飞了出去。
祂的身躯从中间裂开,上半身重重地砸在地上,眼眶中的那两团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随即迅速暗淡下去。
“你……”
但此刻的“战神”还没有彻底死去。祂的声音从那张还在翕动的嘴唇中传出,带着怨恨与愤怒。
“汝为何……要背弃于吾……汝难道——呃……”
毫发无伤的俄狄浦斯低头看向祂,眼神依旧平静。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想活下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越过那具正在缓缓消散的躯体,走向坑底那具焦黑的残骸。
他俯下身子,伸手探入残骸的胸腔,扯出了一团正在缓缓跳动的、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掌心中闪烁着,像是心脏一样剧烈搏动着。
“如果能成功吸收这份力量的话,那我应该也就能接着活下去了吧。”
“这样一来……母亲是否就能将她的爱重新给予我呢?”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突然将那团光芒送入口中,用力吞了下去。
“轰——!”
刹那间,磅礴的神力从他的体内迸发而出,巨大的冲击力顿时将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全部掀飞了出去!
“唔呃?!”
伊丽莎白一个没注意,顿时被飞来的巨石迎面砸中,直接飞出去数十米远。
“呃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不似人的哀嚎声,俄狄浦斯的身体突然开始扭曲变形。
他全身上下的骨骼瞬间错位,皮肤被震裂,炽热的火焰从那些伤口中涌出,从内向外灼烧着他的躯体。
“嚇嚇…咳咳咳……咳咳咳咳……呕呃……”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阻止自己将那些神性呕出。
很快,他的身体发生了进一步的异变,皮肤表面覆盖上一层熔岩般的硬壳,眼眶中燃起了暗金色的火焰。
在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剧烈痛苦中,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转变为『灾厄』。
“呃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的身体猛地炸开,炽热的火焰直接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席卷而去!
“?!”
伊丽莎白下意识地抬手,试图用黑焰挡住那片涌来的火海。
“————!”
结果,预想中的巨大冲击并未到来。那些火焰在触及她的一瞬间便凝固在了半空中,随即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伊丽莎白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正处在另一片陌生的天地之中。
“诶……?这是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她喃喃了一句,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与战神神国截然不同,没有了那种压抑的昏黄与焦灼的热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而宁静的气息。
此刻她正站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路两旁是稀疏的灌木,再远一些则是大片的农田。
“什么情况……”
她皱起了眉头,低声自语着。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从路的那头跑了过来。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挥舞着削得粗糙的木剑,一边打闹一边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
“喂,你们——”
伊丽莎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其中一个跑得最近的孩子问路。
但她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孩子的肩膀,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是幻境吗?”
伊丽莎白收回手,然后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她发现沿途经过的村民也都对她视若无睹。一个挑着水桶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刻意挡在了他的面前,结果对方直接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果然,我现在只是个旁观者。”
确认了这一点后,伊丽莎白也就不再去费心尝试与这些人交流了。
于是,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起周遭的环境。从那些村民们的只言片语中,伊丽莎白得知了这里其实是位于洛伊德的一个小村庄。
但如果是洛伊德的话,这种规模的村子再怎么偏僻也不至于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吧?
她正思索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正站在村口的布告栏前,正对着几个围观的村民大声嚷嚷着什么。
“都安静……!我再说一遍!三周之内,如果你们还不缴清今年的税款,王室就要派人来征收你们的土地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等等……“王室”?
听着听着,伊丽莎白突然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现在的洛伊德是共和国,早就没有王室了。也就是说,这个幻境所呈现的是洛伊德王国时期的某个时间段。
“嗯……”
她默默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转身继续向着村庄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路面就越泥泞,空气中除了草木和牲畜的气味,还隐隐约约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伊丽莎白顺着那股味道走去,随后突然在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停下了脚步。
“……?”
引起她注意的是一道蹲在屋子门口的瘦小身影。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布衣,一头橙红色的卷发一直披到肩头。
男孩此刻正低着头站在门前,手里提着几瓶看上去并不值钱的酒,似乎在做着什么心理准备。
尽管比现在稚嫩了太多,但伊丽莎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俄狄浦斯。
“……原来如此。”
伊丽莎白喃喃了一句,然后默默地走上前去。
当然,此刻的俄狄浦斯并不知道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深呼吸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吱呀——”
一进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酒臭味和霉味,几乎令人作呕。
伊丽莎白朝着里面望去,发现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完全不像是给人住的地方。
在那半熄灭的火炉旁,一名身形壮硕的男人正仰靠在椅子上,鼾声震天。
“呃嗯……唔……”
他的脸上泛着醉酒的潮红,手里还攥着早已空荡荡的酒瓶。
走进来后,俄狄浦斯蹑手蹑脚地绕过了地上的杂物,向着火炉的方向走去。
他太冷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布衣在初冬的寒意下形同虚设,完全无法起到什么保暖的作用。
“嗯……?”
然而,但就在他刚靠近火炉时,那个男人的鼾声骤然停了下来。
“啪!”
紧接着,一只穿着靴子的脚猛地踹在了俄狄浦斯的背上,把他整个人踢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谁tm让你过来的?给我滚远点!”
男人用沙哑的嗓音大吼了一声,嫌恶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俄狄浦斯,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酒买来了就滚去干活!别在这儿碍事!”
“…………”
俄狄浦斯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出了屋子。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个男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