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俄狄浦斯和克莉丝的互动，伊丽莎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经历。
“伊格温……”
她喃喃着自己那位早逝的养女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些美好且温暖的日子从她的脑海中流淌而过，留下的却只有深切的遗憾。
“唉……”
她叹了口气，默默将那些无关的思绪重新埋入内心深处。
现在，她也只能祈祷时间可以抚平伤痛了。
强忍着胸口隐隐泛起的刺痛感，她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面前骤然变换的场景。
…………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很快，十几年过去了。
伫立在森林边缘的木屋依旧是那副简朴温暖的模样，但其中的人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欢迎回来！妈妈！”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俄狄浦斯推开门，将她最爱的母亲迎入屋内。
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克莉丝笑着摸了摸俄狄浦斯的脑袋。
“我的俄狄浦斯终于长大了呢。哇，这些菜看上去可真不错呢～”
“嘻嘻……”俄狄浦斯亲昵地凑上前去，拉起克莉丝的手，“快坐下一起吃吧，妈妈。”
“好嘞～”
吃到一半，克莉丝放下碗，像是在斟酌什么。
“俄狄浦斯……马上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了，对吧？”
俄狄浦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唔？怎么了吗？”
“没什么。”
克莉丝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难道说，妈妈想要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吗？”
俄狄浦斯放下叉勺，托腮看向她，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克莉丝想了想，然后也跟着笑了一下。
“会有的。”
…………
俄狄浦斯生日的当天，克莉丝送给了她一本厚实的书册。
“这是什么？”
俄狄浦斯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向克莉丝。
“你不是一直想学炼金术吗？这是我之前自己写的教材，尽量挑了适合你学的部分整理出来的。”克莉丝笑着看向俄狄浦斯，“怎么样，还满意吗？”
“我……我太满意了！谢谢妈妈！”
俄狄浦斯欢呼着扑了上来，使劲地蹭着克莉丝的胸口。
“哈哈哈……好好学吧，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哦？”
“嗯！”
…………
之后的日子里，俄狄浦斯展现出了惊人的炼金术天赋。尤其是在傀儡炼制方面的内容，她展现出了完全不属于一位初学者的学习速度。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就有了最初的成果。
尽管那些由火焰或泥土构成的临时造物无法维持哪怕几分钟的形状，但这对于一位刚接触炼金术的新手来说已经是不小的突破了。
尽管有些挫败，但俄狄浦斯并没有放弃。她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炼成阵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地修正着魔力的传导路径，用那双磨出了硬茧的手反复试验着每一个环节。
一年后，她的火焰傀儡已经能维持稳定的外形了。虽然依旧粗糙，无法做出精细的动作，但至少已经能让它们正确地执行她下达的简单指令了。
两年后，她的傀儡有了更加强劲的魔力输出效率，开始可以释放一些简单的魔法，并且完全脱离了纯粹魔力造物的范畴，开始向着真人的模样迈进。
三年后，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面前那具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傀儡，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具傀儡有着和俄狄浦斯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形，甚至就连那头橙红色的卷发也按照她的模样一丝不苟地还原了出来。
它身着与俄狄浦斯同款的衣物，正以与真人无异的姿态安静地站在她的面前，等待下一道指令。
“……呼。”
俄狄浦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端详着面前这具傀儡，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对。总感觉……不应该这样呢……”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地勾画着什么。
但她很快又停下来，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力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接下来的一整年里，她的工作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尝试着调整傀儡的骨架比例，让肩膀更宽一些，让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一些，让傀儡的体型更符合男性的特征。
最初，她还不太熟练，那些调整过的傀儡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看上去有一种似人非人的恐怖感。
但她的进步速度远超常人，没过多久，她就已经能熟练地制作出没有任何问题的男性化傀儡了。
那些傀儡无一例外都和她有着相似的眉眼轮廓，俨然就是她理想中男性化的自己。
最终，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俄狄浦斯完成了最后一具傀儡的调试。
她站在工作室中央，看着面前那排齐整整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跑出了门。
“妈妈！您快来看！”
她抓着克莉丝的手腕，几乎是半拽半拖地把她从厨房拉到了工作室门口。
“怎么啦，这么着急？”克莉丝被她拽着，有些哭笑不得地跟在她身后，“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成果吗？”
“嗯！您看了就知道了！”
俄狄浦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入，照在那排并排站立的男性傀儡身上，为它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那些傀儡全都身量高挑、面容俊朗，但仔细看去，又分明能认出俄狄浦斯本人的眉眼轮廓，并且都有着一头和她一样的橙红色卷发。
它们统一穿着白色的长款西装，姿态端正地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克莉丝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傀儡的脸上逐一扫过，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惊讶。
“……这全都是你做的？”
“嗯！”
俄狄浦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傀儡们中间，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具的肩膀。
“您看，它们和之前那些傀儡完全不一样了！我在内部结构上进行了创新，现在，魔力回路的传导效率也比之前提高了将近一倍。而且，您看……它的关节已经能做到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活动幅度了！”
她说着，给那具傀儡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傀儡应声抬起了右臂，五指依次展开又收回，动作流畅而自然，几乎与真人无异。
“怎么样？”
俄狄浦斯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向克莉丝。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既骄傲又忐忑的神情，像是一个刚刚交出了作品的学生，正等着老师给自己打分。
克莉丝没有马上说些什么。她走进工作室，在一具傀儡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打量着它的面容。
那具傀儡有着和俄狄浦斯如出一辙的眉眼。毕竟，那些关键的细节都像是按照她本人的面庞一比一复刻过来的。
说实话，看上去很帅气呢。
“……这些傀儡的脸，都是你照着自己做的啊。”
克莉丝伸手碰了碰那具傀儡的面庞，转头看向俄狄浦斯。
“所以……为什么要把它们全部做成男性的模样呢？”
俄狄浦斯的脸红了一下。她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坚定地看向克莉丝。
“因为——我一直希望我能够是一个男孩子。毕竟，如果是这样的话，曾经的我或许也就不会遭遇那种事情了吧……”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鬓角的卷发，又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很多事情了……比如……比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的目光却依然直直地落在克莉丝身上。
她那双炽热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情愫，直勾勾地看向克莉丝那双带着犹疑的眼眸。
“…………”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现场只剩下了窗外树叶之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克莉丝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般的宠溺感。
“……你做这些东西，是想向我表白吗？”
“！！！”
俄狄浦斯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最后只能用力地低下了头。
“不过，这些傀儡确实做得很好。”
克莉丝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身敲了敲那具傀儡的胸膛，给出了真实的评价。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你自己的创新与设计也非常出彩，每一处的改动都非常到位……或许，你已经完全不需要我的教导了呢。”
她回过头来看了俄狄浦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掺假的欣赏。
“我很高兴。俄狄浦斯，你真的让我很骄傲。”
闻言，俄狄浦斯猛地抬起头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克莉丝妩媚地笑着，伸手握住了俄狄浦斯的右手。
“过来吧，别站在那儿发愣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们庆祝一下吧～”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您做的……一切都可以！”
…………
深夜，克莉丝趴在书桌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侧着头看向不远处熟睡的俄狄浦斯。
“……真是下不去手啊。”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面前那盆橙红色的花卉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柔软的花瓣。
“你们说……爱究竟是什么呢？”
她对着那盆花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花朵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将那缕令人心跳加速的芳香缓缓送入她的鼻腔之中。
要不然……就这样养她一辈子吧？
不知何时，克莉丝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她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目标，有那些宏大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执念还是使命的东西。
所以，她本来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俄狄浦斯对她而言，最初不过是一颗棋子，一枚可以被放置在棋盘上任意位置的棋子。
她选中她，救下她，带她离开，教她知识，给她温暖……这一切毫无保留的馈赠，原本都是要在未来连本带利地收回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女孩，所有沉重的思绪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可以活很久很久。在漫长到接近无尽的岁月里，她总能找到别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她不需要急于求成，也不需要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俄狄浦斯身上。
现在，她只希望这样平静而美好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我的女儿……我的小俄狄浦斯……”
她喃喃着，打了个哈欠，眼皮逐渐耷拉了下来。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