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燃烧了整整一夜。
尽管中途也有不少人前来尝试灭火,但这些火焰从始至终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努力而有丝毫的衰退。它们以某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蔓延着,吞噬着每一寸可以燃烧的东西。
直到整个村庄再也没有一个活人,火势才终于开始减小,最终彻底熄灭。
伊丽莎白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边缘,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的尸骸和仍在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出去?”
自她来到这片空间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了。
在这一天里,她依旧处于这种什么也碰不到的状态,自然也做不了任何事。
这种纯粹观察者的视角令她倍感煎熬。就算她在这里释放一发无限制的『日耀』也仍旧无法破坏任何东西,就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于此一样。
或者,事实也的确如此吧。
“唉……”
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现在,她也只能祈祷这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样了。
总之,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
然而,就当伊丽莎白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周围的场景却在一瞬间发生了变换。
“诶?”
等到周围的环境稳定下来后,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身处拥挤的人潮之中。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似乎正在围观着什么。
“不是……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她吐槽了一句,迅速凭借着虚幻的身体穿过了人群,来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也没个前情提要啥的吗?”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振翅而起,来到了空中。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不远处高台上的那道人影。
“那是……俄狄浦斯?”
她疑惑地喃喃了一句,随后径直降落在了俄狄浦斯的身旁。
她此刻看起来虚弱无比,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她的双手被牢牢捆缚在了身后的木桩之上,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跪倒在地。
她那头橙红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能在发丝的缝隙之间隐约望见那双带着疲惫与死气的眼睛。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精致的中年男人不急不缓地从台下走了上来。
他来到俄狄浦斯的身旁站定,面向台下的人群,展开双臂,声音洪亮。
“我亲爱的领民们,我是塞西尔的领主,赫伯特·维恩。今天,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看着台下平民们那副敬畏的神情,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那就是——纵火烧毁一整个村庄,犯下数起杀人案的恶魔,终于被我们绳之以法了!”
“!!!”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显的议论声。
“什么?那个小姑娘看上去顶多才十几岁吧?那些事真的是她做的?”
“是啊……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如此残忍,真是太可怕了……”
“那她是怎么杀那么多人的?难道是用什么邪术不成?”
“我听说是用火的……那火可邪性了,连水魔法都扑不灭,指不定真是什么邪术呢!”
听见了台下带着质疑与后怕的声音,赫伯特突然用力拍了拍手。
“好了,都安静!处刑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盖过了吵闹的人群。待到场面彻底安静下来后,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倒在地的俄狄浦斯。
“那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
俄狄浦斯抬起头来,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跑……”
“什么?”
赫伯特皱起了眉头。
“快……跑……”
“?!”
在人们的注视下,俄狄浦斯头顶十几米的空中骤然亮起了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道光芒就凝聚成了一柄巨大的金色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猛地向下砸来!
“轰——!”
然而,预想中的巨大冲击并未到来。就在那柄巨剑即将触碰到俄狄浦斯头顶的瞬间,漫天猩红色的花瓣不知从何处涌来,如同逆流的瀑布一样向上席卷,将那柄巨剑包裹其中。
金色的巨剑在花瓣的笼罩下剧烈震颤,但却始终未能再落下分毫,就这么被牢牢定格在了半空中。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红发的女人就已经出现在了高台中央。
“哈……”
女人微笑着看向一脸茫然的俄狄浦斯,然后抬手触碰了一下那柄金色的巨剑——
“咔嚓!”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巨剑便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彻底消散在空中。
“你……你是谁?!”赫伯特被吓得瘫倒在地,手指抖索地指向女人,色厉内荏地大喊着,“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卫兵!卫兵——!”
“嗯?”
女人只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随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噗嗤!”
赫伯特的头颅顿时冲天而起,喷着血落进了台下的人群中。
“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快跑!快跑啊!!”
“这不是我干的!不关我的事——!”
趁着刹那间的混乱,女人切断了束缚着俄狄浦斯双手的捆绳,一把将她抱起。
然后,她转过身子,目光穿过飞溅的鲜血和散落的花瓣,看向在一旁注视已久的伊丽莎白。
“嘘——”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她整个人骤然化作一团红色的花瓣,消失在了原地。
“?!”
等等?她能看见我?!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伊丽莎白周围的场景便瞬间开始扭曲变形,很快便重新组合成了新的画面。
这一次,她站在一片湖边的草地上。不远处有一座不大的木屋,屋顶的烟囱里缓缓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明显是有人居住在内。
她走上前去,身体穿过了门板,看清了此刻屋内的情景。
“啊……你醒了?”
伊丽莎白循声望去,看到了正躺在床上的俄狄浦斯和坐在床沿的那位红发女人。
“是您……救了我?”
俄狄浦斯愣愣地看向女人,虚弱地开口道。
“没错。”女人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俄狄浦斯的脸颊,“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用了……咳咳……”
俄狄浦斯吃力地想要坐起身来,但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努力了半天依旧一动不动。
“嗯……还是我来帮你吧。”
女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一把抱了起来,轻轻靠在了后面柔软的枕头上。
“怎么样?没有弄疼你吧?”
女人得意地笑了笑,顺手帮俄狄浦斯撩了把额前凌乱的发丝。
“唔……没有。”
俄狄浦斯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看向女人。
“看你的眼神,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东西吧。”女人甜美地微笑着,“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很快,她端来一碗热粥,拿着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送到了俄狄浦斯的嘴边。
“…………”
俄狄浦斯犹豫了片刻,然后张开了嘴,将那勺热粥吞入口中。
“嗯~怎么样?我特意去买的大米来煮的粥呢,味道还不错吧?”
“嗯……好吃。”
俄狄浦斯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好……”女人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不合你的口味呢。”
俄狄浦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很可爱?”
女人想了想,然后笑了笑,抛出了一个完全称不上是答案的答案。
俄狄浦斯愣了一下,脸颊莫名地泛上了一层绯红。
“那个……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嗯……你就叫我克莉丝吧。”
“谢谢您……克莉丝小姐。”
“嗯。吃饱了就好好休息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美好。
俄狄浦斯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年轻的生命在充足的休息和规律的食物面前展现出惊人的自愈力。她原本瘦削到能看见肋骨轮廓的身子上逐渐有了点肉,脸颊也开始浮现出健康的血色。
之后,她穿上了克莉丝给她买的裙子,扎起了好看的辫子,得到了精致的毛绒玩偶。
她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这个世界接纳了。不再有人打骂她,不再有人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着她,也不再有人把她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佣人。
克莉丝会给她梳头,会教她读书写字,会在她做对了事之后揉揉她的脑袋和脸颊,会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关怀与温柔。
于是,在那些安静的日子里,幼小的女孩在心中默默埋下了对女人的感恩,并在漫长的时间中将其反复品味,粉饰,装点,最终任由它膨胀成了那份无可撼动的爱意。
…………
“啊啊……今天可真是累惨我了。”
终于,有一天傍晚,克莉丝像往常一样从外面买完东西回来。她推开门,有些夸张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顺手把那副还带着些许血迹的手套悄悄塞进了口袋里。
“怎么样?我亲爱的小俄狄浦斯,今天有没有乖乖在家里看书呀?”
她走上前来,亲昵地把坐在桌前的俄狄浦斯一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克莉丝……小姐……”
突然,俄狄浦斯转过头来,把脸埋在了克莉丝的胸前。
“嗯……?怎么了?”
克莉丝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揉了揉俄狄浦斯的脑袋。
“从今往后……我可以叫您母亲吗?”
沉默片刻后,俄狄浦斯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说道。
“…………”
闻言,克莉丝突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向俄狄浦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她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