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威廉姆斯喜欢下雨天,很喜欢
阴沉沉的气氛和空气中莫名其妙增加的湿度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最让她感到舒服的是雨声点点滴滴落在各种东西,特别是玻璃板上的清脆声音。
她喜欢思考,这让她可以更好的进行思考。
玛格丽特·威廉姆斯,这位平平无奇的17岁高中生,在经历了一如既往枯燥乏味的一天——上课,课间聊点没有营养的东西,再上课,再聊点没有营养的东西——如此循环,不断往复之后,终于遇到了件算得上有意思的事情。
“玛丽!我回来啦!!!”
午休时间,一声欢快的久别重逢的问候一下子给昏昏欲睡的玛格丽特提起了精神。
这声音……
趴着的玛格丽特起身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她最好的朋友,汉娜·巴克罗姆的笑容,和她那婴儿蓝色的眼眸
“汉娜!你的发烧终于好了,我真的担心死你了,”
玛格丽特温柔的看着她做到了那个空了三天的位置上,把堆了三天都各种东西收好
“下次可别犯傻了,虽然雨天很美,但你冒着雨从图书馆一路跑回教室的行为真的很不明智。”
“嘿嘿,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嘛,再说那天如果不跑回来,怀斯特夫人的教鞭可不是吃素的,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来玛格丽特,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哦。”
“什么?”
汉娜神秘兮兮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一股扑鼻的巧克力香味就从里面直冲玛格丽特的鼻子。
“提拉米苏!”
“是的哦,我们家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真的很好吃,我想着玛丽你最喜欢吃巧克力了,就买了一盒带过来,还好没化,都担心死我了……”
她把提拉米苏和勺子都递到玛格丽特手中。
“吃吧。”
“谢谢汉娜,唔(嚼嚼嚼)”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巧克力的味道特别浓郁?”
玛格丽特咽下蛋糕,朝着汉娜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很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品了,汉娜你真好。”
“哎呀呀,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我还说没了你我的数学和物理还怎么活呀,好了好了,快吃吧,再不吃化开了就不好吃了呢。”
汉娜把椅子往玛格丽特这边拖了拖,铁皮椅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对了玛丽,你听说了吗,关于贝克先生的传闻。”
玛格丽特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塞进嘴里,
“什么?”
“有人说他之前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差点把一个学生逼到退学,因为那个学生的物理论文引用了好像是连他都看不懂的前卫假设。”
玛格丽特把空盒子放到桌角,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那不是挺像他的风格?一成不变的老古板”
汉娜用力点头,
“对吧对吧,他现在上课也是,从头到尾就一个姿势,一个调子,像那种坏掉的节拍器,哒,哒,哒,唉……真的是无聊”
玛格丽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抽屉里。
“上周他讲万有引力的时候,教室里睡了快一半。”
“就是说,我在家养病补他的课业笔记的时候睡着了好几次,还好有你教我,不然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汉娜趴在桌上,侧过脸看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他那套教学方法说白了就是把教科书念一遍,然后让你做题。”
“对对对,然后讲题的时候永远只说什么‘请参考第三章第四小节’,好像课本能回答一切问题。”
汉娜把手举起来模仿贝克先生说话的样子,两根手指在空中弯了弯表示引号。
玛格丽特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是真的相信课本能回答一切问题。”
“那就太可怕了。”
玛格丽特把笔袋放到桌角,汉娜把手收回去枕在下巴下面。
教室前门被推开了,格拉汉姆小姐夹着教案走进来,玛格丽特把椅子挪回原位,汉娜在三秒之内完成了坐直,翻开课本,把双手叠放在桌上这一系列动作,玛格丽特也翻开课本,页码翻到上次讲到的地方。
午后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光线在课本铜版纸上反射出一小块晃眼的白斑。
讲台上,格拉汉姆小姐讲到十七世纪英国内战起因,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时间轴,1642年标在左端,1649年标在右端,玛格丽特把时间轴照抄到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查理一世被处决”。
汉娜传过来一张纸条,打开,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绞刑架和一句“这堂课我也快被处决了”。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把纸条折好放进铅笔盒。
。
三点四十分,放学铃准时响起,格拉汉姆小姐布置了预习任务,合上教案,优雅离开
教室里响起合上课本,拉拉链,收饭盒,挪椅子的嘈杂无序的声音,玛格丽特把课本和笔袋塞进书包,汉娜从挂钩上取下她的透明雨伞。
“玛丽,一起走到校门口。”
玛格丽特把书包背好。
“嗯。”
校门口的积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几片被雨打下来的叶子贴在人行道砖上,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腐烂,汉娜撑开雨伞,雨点淅淅沥沥的打在透明的伞面上
“那我先走啦,玛丽明天见!”
“嗯,明天见。”
玛格丽特撑开自己的伞,伞骨是深蓝色的,伞面有三根伞骨末端翘了起来。
汉娜走了几步,坐进了自家的小轿车,然后再玛格丽特的注视下缓缓远去,
她们家的车叫什么?好像是宾什么的,忘了。
玛格丽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靴子踩过人行道地砖缝隙里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街道上的店铺稀稀拉拉亮着灯,一家洗衣店的门口堆着用黑色垃圾袋包好的换洗床单,塑料袋表面蒙着一层灰,手机维修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的灯管一闪一闪的。
玛格丽特路过一家电视专卖店,橱窗里十几台不同尺寸的屏幕播放着同一个新闻频道,
“专家指出,近期网络上流传的有关超能力者活动的视频均为伪造,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造谣源头。”
玛格丽特在橱窗前停下,换了一只手握伞。
画面切到演播室,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环形桌子后面,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
“我们呼吁公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消息,更不要参与传播此类制造社会恐慌的内容。”
另一个男人点头,同时字幕继续滚动。
“与此同时,国会于今日下午以微弱优势通过了第三法案修正版,根据该修正案,人鱼,猫人,以及狼人将作为首批获得受限制公民权的亚人种。”
屏幕上切出了一个猫人社区的画面,铁栅栏门,低矮的联排屋,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工装,猫人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
玛格丽特没有什么反应,看了眼后就继续往家的方向前进。
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堆着废弃的建材,一截断裂的排水管斜靠在电线杆上,里面的铁锈水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涂抹了一片褐色,十字路口的三色交通灯坏了两色,只剩黄灯在一明一暗。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半空中翻了几个身,挂在了行道树的枯枝上。
玛格丽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面上贴满了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她在三单元的铁门前停下,从书包侧兜里翻出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打开前面的铁门
把铁门推开,楼道里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玛格丽特上到四楼,来到401室门前,开门,进去,锁门。
客厅的灯泡发出比楼道稍微明亮一点的光,餐厅里摆放着一张折叠餐桌,两把不配套的椅子,其中一把的椅背用铁丝缠着,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灶台边缘的瓷砖好像再稍微一用力就会变成碎渣,窗台上放着一个空酱油瓶和一包开了口的盐。
玛格丽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橱柜里拿出一口小锅和一把挂面,
燃气灶的点火开关要摁三次才能打着,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没办法,老旧的煤气灶就是这样。等水烧开的时候,玛格丽特从冰箱里取出半个卷心菜和一根胡萝卜,用刀把卷心菜那层干掉的切面片掉,切成细丝,胡萝卜削皮切成圆片,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再往锅里加了一点盐,面煮好后捞进碗里,用同一锅水焯了卷心菜丝和胡萝卜片。
一碗素面,面上铺着青菜和胡萝卜,淋了一点酱油,这就是她的晚餐
玛格丽特在折叠桌前坐下,把碗放在自己面前,拿了一双筷子
“看上去不错。”
客厅的窗户没有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几盏灯,灯光透过窗玻璃在灶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玛格丽特吃完面把碗筷洗了,锅也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课本摊在折叠桌上,拧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历史作业是分析十七世纪英国内战的经济因素,物理作业是三道关于万有引力的计算题,反正……都是些很无聊的东西,仅此而已。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啪嗒,在玛格丽特耳中特别的好听。
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玛格丽特合上作业本。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和一些勋章。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和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头发是蓝白色的,和玛格丽特现在的发色一样。
玛格丽特没有看那个相框,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去浴室洗漱。浴室里的热水器轰轰响了一阵才不情不愿的出了热水,玛格丽特很快的洗漱好,换好睡衣,关上客厅的灯,把卧室的台灯调到最暗一档。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敲在玻璃上,顺着玻璃流下去,新的雨滴又落上来,反反复复。
玛格丽特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
窗外的街灯是昏黄色的,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晕成一片,像一团凝固的雾气,
灰蒙蒙的雾气,玛格丽特很自然又很突然的想到。
雨声绵密,打在窗框铁皮上的声音和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不一样,打在楼下雨棚上的声音又是另外一种。
雨声中,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在思考中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