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玛丽,这里的受力分析到底该怎么做啊,我昨天晚上根本就想不出来,救我……”
大早上一来到班级,玛格丽特就被汉娜拉到了座位上,同时满脸焦急的看向自己,玛格丽特看向她的作业本,上面除了那两道抄下来的题目外什么都没有。
“好吧,看来我们的大小姐又遇到麻烦了,过来一点,你看这里……”
在玛格丽特手把手的教导下,汉娜很快就解开了那两道万有引力的题目。
“你看,汉娜,其实你也很聪明,只是在这些事情上花的时间还不够。”
玛格丽特轻轻的刮了一下汉娜的鼻子,然后开始准备教材和笔记本。
“准备一下吧,下节艾赛克先生要课前提问,这我可帮不了你……”
“唔……知道啦玛丽……”
汉娜做了个鬼脸,翻开课本,
“虽然我复习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说……”
“也许你需要找一个家庭教师?”
“哈,玛丽你又在说笑了,我……”
汉娜脸上原本阳光灿烂的笑容一下子暗淡了很多,她不知道该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说些什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我还能来这里读书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仁慈吧……”
玛格丽特把英语课本翻开,然后表情依旧的看向汉娜
“仁慈不仁慈的先不说,甚至可以说是不重要,你能坐在这个教室里,说明你本来就有你的过人之处。”
汉娜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玛丽,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我这样的人,和你在同一个班……”
玛格丽特用自动铅笔的尾端轻轻戳了一下汉娜的头顶。
“什么话,物理作业写不出来的人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汉娜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眸中满是温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玛丽你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又让人没办法继续难过下去。”
玛格丽特把自动铅笔收回笔袋里。
“好听的话又不能当饭吃。”
“但玛丽总是那么香甜可口。”
。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
午休铃响了,汉娜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扫上课时的浑浑噩噩。
“玛丽,今天食堂有咖喱哦,走啦走啦。”
玛格丽特合上课本,放好起身。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上周也有咖喱。”
“上周我在家发烧嘛,没吃到。”
汉娜拽着玛格丽特的袖子往教室外面走,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食堂在一楼,打饭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口,空气中飘着咖喱粉和炖肉的味道。
玛格丽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汉娜坐在她对面,餐盘里咖喱饭的分量几乎是玛格丽特的两倍。
“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吃得完,我现在饿的可以吃下一头牛。”
汉娜舀了一大勺咖喱塞进嘴里,然后一边吃一边和玛格丽特聊天
“玛丽,我问你个问题哦。”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就是,毕业以后,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汉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咖喱酱。
“因为昨天在家躺着的时候想了很久嘛,觉得一直这样上课考试上课考试好像也不是个办法,总得有个什么目标之类的。”
“你倒是难得想这么正经的事。”
“什么嘛,我一直都很正经的好不好。”
汉娜用手指戳了戳玛格丽特的脸
“而且我越想越觉得,如果是玛丽你的话,肯定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你那么聪明,物理看一眼就会,历史听一遍就记住,你要是想考大学肯定能考最好的大学,要是想找工作肯定也能找到最厉害的那种工作。”
“我没有那么好。”
“你有。”
汉娜把叉子举起来,叉尖对着玛格丽特。
“玛丽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不接受反驳。”
玛格丽特看着汉娜认真的表情,微微一笑
“其实,我想开一家书店。”
“书店?”
“嗯。”
玛格丽特用勺子搅着盘子里的咖喱,咖喱和饭已经混成了均匀的棕黄色。
“不用很大的那种,小小的就好,门口要有一个雨棚。”
“雨棚?”
“对,雨棚的材料要用雨落下来声音最好听的那种,铁皮不行太吵,塑料也不行太闷,玻璃的话太脆。”
汉娜把叉子放下来,两只手托着下巴。
“那用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某种合金,或者是竹子,竹子的声音很脆但是不刺耳。”
玛格丽特的勺子又停下来了。
“下雨的时候,我就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拿一本书,雨打在雨棚上,哒,哒哒,哒,那种声音可以听一整天。”
“好美的梦想,玛丽。”
“是吗?”
“是啊,光是听你说我就觉得那个画面已经在眼前了。”
玛格丽特低下头,把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
“那你呢,汉娜。”
“我?”
“你刚才问我的,你自己想做什么。”
汉娜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当服装设计师。”
“服装设计师。”
“对,最厉害的那种。”
汉娜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了一片光明的未来
“我从小就在本子上画各种各样的裙子,我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就会用蜡笔在墙上画小人,还给小人涂不同颜色的衣服。”
玛格丽特放下勺子。
“你从来没给我看过。”
“因为画得太丑了嘛,不好意思给你看。”
汉娜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然后第一件正式的作品就是给玛丽你做的。”
“给我?”
“嗯,一套最适合你的衣服。”
汉娜抬起头,婴儿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虽然现在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裙子还是裤子,什么颜色什么布料我全都不知道,但是我会找到的,找到最适合玛丽的那一件。”
玛格丽特看着汉娜,看了很久,良久,她憋出来一个字。
“好。”
“诶,就一个好字吗?”
“我会等的。”
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嗯,那说定了!”
“说定了。”
。
下午的课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校门口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玛格丽特撑开那把伞骨翘起的深蓝色雨伞,汉娜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
“玛丽,明天见。”
“明天见。”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雨雾中亮了一下,然后沿着湿漉漉的马路开走了。
玛格丽特转身,走了大概五分钟,路过那家电视专卖店的时候,橱窗里的屏幕正在播放一段街头采访,记者拿着话筒站在一个猫人社区的铁栅栏门前,受访的人类居民对着镜头摆手,字幕被打上了“居民对第三法案修正版看法”的字样。
玛格丽特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的加快脚步,只是继续走着,她拐进那条窄巷,巷子两边墙面上的小广告已经被雨水泡烂,估计再过几天又会有人来贴一波新的
脚步声从背后跟上来了,现在可以听的清清楚楚,应该是有三个人
“喂,小妹妹。”
玛格丽特把手伸进书包侧兜里,摸到了钥匙。
“一个人住啊。”
玛格丽特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哥几个跟你说话呢,装没听见?”
玛格丽特转过头,按着她肩膀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男人,男人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靠在巷子墙上,一个站在巷子口。
靠在墙上的那个用舌头舔了一下门牙。
“一个人住这么偏的地方,不害怕吗。”
站在巷子口的那个笑了一声。
“要不要晚上陪哥几个玩一玩,保证让你不害怕。”
玛格丽特看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任何表情。
“把手拿开,谢谢。”
深色卫衣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他两个同伴一眼,几个人噗嗤一笑
“哟,脾气还挺大的。”
那只手没有拿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浮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靠在墙上的那个人突然咳嗽了一声。
“什么鬼天……咳咳咳咳咳……”
第二声咳嗽没有接上来,因为他咳出来了一大团血,
“唔!!!!!!!”
他低头看自己咳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体就开始萎缩,皮肤下面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发黑,变成一层裹在骨头上的焦炭,
巷子口的那个转身想跑,刚跑出去两步就跪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指开始发黑,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
深色卫衣的男人松开了玛格丽特的肩膀,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两只正在变黑的手掌,嘴张开,合上,再张开。
“你……你……”
玛格丽特没有任何别的反应,只是掏出了钥匙,打开铁门。
三具焦黑的人形倒在小巷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重刷掉
“【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她轻轻的念到,同时慢慢的往家里走。
灰雾彻底散去,巷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依旧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玛格丽特上到四楼,打开401室的门。
昨天的新闻里那些专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谎言,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第一个被证实拥有超能力的人类出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监控录像拍到他用双手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电离球体。
之后,世界各地开始出现更多的超能力者,如同雨后潮湿角落冒出来的菌类,无法预测,无法阻止,各国政府成立了至少十七个专门应对机构,同时动用一切媒体手段把这件事情捂在谎言织成的幕布下面,
玛格丽特·威廉姆斯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起雾的早晨,她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条街道,能见度不到十米,她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对面的交通灯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光晕,然后她的脑子里就多了一个名字。
【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用,她自己就会了。
她发现自己可以在灰雾升起的时候感受到生命的流动,她可以选择将那些生命的溪流吞噬,活着让它们决堤,消失。
后来她还发现自己可以在两团灰雾之间直接移动,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一眨眼的功夫
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任何人指导——貌似这种东西本来好像就不可能找得到——她一个人,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在凌晨的楼顶上,在起雾的清晨街道上,一点一点的完成了对自己能力的开发
也是靠着这个,在父母死后,她一个人活到了现在。
。
玛格丽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脱下湿了鞋头的靴子,换上拖鞋。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橱柜里拿出那口锅底涂层剥落的小锅和一把挂面,晚饭依旧是和昨天一样的素面
要不……再加点吧
玛格丽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转身打开冰箱门,冰箱最上面一层的保鲜盒里放着两枚鸡蛋,她拿了一枚出来,把冰箱门关上,再把炒锅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开火,倒油,等油滋滋作响,她把鸡蛋在锅沿上磕开,蛋壳裂成两半,蛋清和蛋黄滑进油里,滋啦一声,透明的蛋清从边缘开始迅速变成白色,边缘起了一圈焦黄的小泡。
一个很不错的煎蛋。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蛋白的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完整的,筷子戳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膜下面裹着一包液体。
玛格丽特端着碗和盘子走到桌前坐下,轻轻的拿起一双筷子。
“我开动了。”
她用筷子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的汁液顺着咬开的口子流出来,滴在下面的素面上。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