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汉娜
“你会钓鱼？”
“不会啊，”
汉娜的回答理不直气也壮，紧接着继续补充到，
“不会钓就在那边瞎玩嘛，反正今天是出来晒太阳的。”
“行吧，但小心，掉到水里就真的麻烦了”
中央公园的小湖在公园的西边，从野餐区走过去要穿过一片竹林，汉娜走在前面，在木制的小道上故意的蹦蹦跳跳，木板发出很响的嘎吱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玛格丽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玛格丽特走过去的时候踩在同一块木板上，同样的也嘎吱了一声，比汉娜踩的那声稍微轻一点。
“我的声音更大，所以我赢了！”
“这有什么好比的……”
“反正我赢了就对了，嘿嘿。”
穿过竹林栈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概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湖出现在她们面前，湖面很平静，只有微风拂过带起的阵阵涟漪。湖边租钓竿的木屋是一间漆成墨绿色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用粉笔写了价格的木板。
汉娜掏了二十块钱，租了两根最基础的玻璃钢手竿和两小盒蚯蚓，她把其中一根竿子递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看着手中略显简陋的鱼竿，打出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真的能钓鱼吗？”
“应该……唔……应该是可以的吧？”
“理论上是理论上，我关心的是实际上。”
玛格丽特接过竿子，在湖边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坐下，她把蚯蚓盒打开，捏出一条蚯蚓，穿在鱼钩上，因为是第一次钓鱼所以看上去有点生疏，穿到一半的时候蚯蚓差点滑掉，她用另一只手按住鱼钩才穿好。
汉娜在旁边做出有点点恶心的表情。
“哇，玛丽你不怕蚯蚓吗？”
“为什么要怕？”
“因为它又滑又凉还在手里扭来扭去的，唔嗯……有点恶心……”
“它扭是因为它不想死，很正常。”
玛格丽特把穿好蚯蚓的鱼钩甩进水里，汉娜也学着她的样子穿蚯蚓，但是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第一次蚯蚓从手里滑掉掉在了草地上，第二次鱼钩扎到了她自己的指尖，还好没有扎破，第三次她终于把蚯蚓穿上了，但是穿得歪歪扭扭，蚯蚓在鱼钩上蜷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玛丽，你说……这样能钓到鱼吗？”
“不确定。”
“那如果钓不到呢？”
“你说的呀，在湖边坐着瞎玩就好。”
“也对，瞎玩就好。”
汉娜把鱼线甩出去，铅坠落水的位置离岸边只有不到两米，而且落水的声音特别大，扑通一声，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汉娜恶作剧一样的吐了吐舌头。
“第一次嘛，下次我会扔远一点的哦。”
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鱼漂完全没有动静，汉娜坐在草地上，眼睛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鱼漂，露出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玛丽，为什么鱼不咬我的钩……好奇怪……为什么呢……”
“可能蚯蚓穿得太丑了，鱼嫌不好看。”
“哇，鱼还有审美吗？”
“应该有。”
汉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玛格丽特在说笑，伸手在玛格丽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玛格丽特微微一笑
第二十分钟的时候，玛格丽特感觉到手里的钓竿突然沉了一下，看起来是鱼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下拽，她立收线，最后把鱼提出水面，是一条很小的罗非鱼，不到手掌大，鱼身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泽，鱼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空气。
“玛丽你钓到了！太棒了！！”
汉娜放下自己的钓竿凑过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玛丽你太厉害了，第一次就钓到了，这是什么鱼，能吃吗。”
“罗非鱼，能吃，但是太小了，放了比较合适，而且这里也没有烤鱼的设备 ”
玛格丽特捏住鱼身，一丢，小鱼一入水就甩了一下尾巴消失了，只有水面上的涟漪证明它刚才来过。
汉娜在旁边用力鼓掌，好像玛格丽特刚才完成的是一项世界纪录级别的成就。然后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握住钓竿，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和她在物理考试前十分钟临时抱佛脚的表情一模一样。
“好，我也要钓一条！比玛丽的还要大！”
第三十分钟，汉娜的鱼漂突然沉下去了，沉得很猛，整根鱼漂一下子被拖进水里，
“唔啊啊啊！”
汉娜大叫一声猛地提竿，竿湖面上翻起一个白色的水花，她往后一仰，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差点翻过去，玛格丽特伸手一把扶住她的后背才把她稳住。
“有鱼有鱼有鱼！！玛丽有鱼啊！！！”
汉娜一边叫一边收线，完全是纯纯力大砖飞，鱼线被她拉得东歪西扭，水面上那条鱼挣扎得比刚才玛格丽特那条猛烈得多，鱼身不停地在水面上拍打，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汉娜把鱼拽上岸，是一条比玛格丽特那条大了整整一圈的鲫鱼，大概有她一个半手掌那么长，正在草地上拼命地水溅跃。
“我钓到了！！！好大一只啊！”
汉娜扑过去按住那条鱼，鱼滑不溜秋地从她手里钻出去了三次，她改用两只手一起捧，终于把鱼捧住了，她浑身都是水渍，头发上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珠，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好像拿了物理考试的全班第一。
玛格丽特把鱼钩从鱼嘴里取出来，把鱼递到汉娜手里。
“嗯，比我的大，汉娜真厉害。”
她们把汉娜那条鱼也放回了湖里，放的时候汉娜蹲在湖边，开心的向鱼挥了挥手
“谢谢你来吃我的蚯蚓，下次再来哦～”
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跟一个人道别。
接下来她们又钓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也没钓上来什么大东西但是两个人真的很开心，把钓竿还回小木屋的时候租竿的大叔问她们钓到多少鱼，汉娜伸出手比了一个四，大叔说新手第一次能钓到已经不错了，以前有租竿的人坐了一下午连鱼鳞都没碰到一片，听到这话汉娜开心得走路都是跳着走的。
“咕噜咕噜”
“唔……”
汉娜小脸一红，
“明明刚刚野餐吃了那么多东西，钓鱼钓了一个多小时又饿了……”
“小猪。”
“唔啊，玛丽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是小猪呢。”
“就是小猪。”
“讨厌……”
太阳的位置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公园里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湖面变成了一整片晃动的金色碎片，芦苇丛的穗子在夕阳里毛茸茸地发着光。
“玛丽，我们去看夕阳吧。”
“去哪里看？”
汉娜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指着山坡上一棵最大的橡树，那棵樟树长在樱花林旁边的一个小土丘上，树干很粗，目测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汉娜先爬上去，她找到一根粗壮的横枝，背靠着树干坐好，然后把手伸给还在树下站着的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这次没有犹豫太久，抓住汉娜伸下来的手，脚踩上那根最低的横枝，借力翻了上去。
就这样，她们并肩坐在橡树最高的一根适合坐人的横枝上，后背靠着主树干，这个位置大概有三层楼高，视野开阔，正对着夕阳落下的方向。
天空从深蓝色渐变到橙色，再到天边燃烧一般的橘红色，云层的形状不断变化，从一条鱼的形状变成一只鸟，然后变成一艘船，城市建筑群在天际线的位置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远处的几栋高楼窗户反射着夕阳的橙光，亮得好像嵌在剪影里的金片，中央公园的湖面成了一面被烧红的镜子，偶尔有一只水鸟划过水面，镜子被涟漪搅碎又重新拼合。
“好漂亮……”
汉娜的声音轻缓而安静，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玛丽你知道吗？我的房间窗户是朝东的，每天早上能看到日出，但就是看不到日落，可以看到日落的窗户在我爸爸的书房，那里我是绝对不能去的。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看一次日落，因为书上说的日落真的好美好美，可惜我是所谓的大家族小姐，我不能随随便便就出门，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自己要去的地方，上学之后也是一样，看看真正的日落的机会……呵呵……当然是让位给了各种各样的功课，培养，当然后面爸爸妈妈自己也承认那不过是浪费金钱。
“有一天天放学，我特别特别想去看一次日落，但是一回到家刚要出门就被管家拦住了，说有家庭晚宴，绝对不能缺席，我那天哭了好久，因为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日落到底长什么样子。”
玛格丽特转过头看着她，汉娜的侧脸在晚霞里轮廓格外清晰，鼻梁，嘴唇，下巴，睫毛……每一处都被镀上了一圈极其柔和的橙金色光边。
“后来看到了吗？”
“你忘了吗？后来是和你一起看的呀。”
汉娜开心的笑了笑。
“高一开学第二周那个傍晚，那天是我们值日，做完卫生你陪我走到校门口，那天也是晴天，夕阳特别漂亮，我们两个站在校门口看了五分钟，最后我甚至差点忘了上我家的车。”
玛格丽特记起来了那个傍晚，汉娜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天空，带着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觉说原来日落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
一阵风吹过橡树，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树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声，几片樟叶被吹落在她们的膝盖上，玛格丽特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汉娜，六点四十了，你还不回去的话会被发现的。”
汉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的光景，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地平线下，光线变得比之前更柔和更深沉，晚霞的颜色从橘红色过渡到了偏紫的品红色，几颗很亮很亮的星星点点出现在东方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上。
“没关系的，只要不是太故意，那里没有人会发现我的消失……”
汉娜的声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那个家里有没有我都不重要，我的存在就是一个多余的零件，放在那里占地方，拿走了也没人会注意到机器不转了。
“所以再让我陪你一会儿吧，玛丽，一会儿就好。”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过头继续看着汉娜，她想把一些话说出来，比如你不是多余的零件，比如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比如每次看到你笑的时候我都会很开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卡住了，她发现自己组织不出合适的句子，她毕竟是一个不擅长表达也不擅长接收的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汉娜，试图让目光替自己说话。汉娜感觉到她的视线，也转过脸来，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近，近到玛格丽特可以看清汉娜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
“啾”
极快的，猝不及防的，汉娜在玛格丽特右边脸颊上落下一个湿湿的温热的吻。
汉娜亲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红到额头，眼神在玛格丽特的脸和她身后的树叶之间疯狂漂移，找不到焦点。
“我我我我刚才……不是……那个……玛丽我……我……”
玛格丽特抬起手，轻轻的碰了一下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很调皮哦，汉娜。”
汉娜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害羞到不行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唔……”
“你自己亲的。”
“我说了不要说了嘛，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好害羞……”
汉娜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局促无措的蓝色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玛格丽特突然得那个空洞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有血有肉的生长了一点。
玛格丽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边，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上面一层天光，公园里的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色的光晕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晕染开来。
汉娜把脸完全抬起来，伸手按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玛格丽特把手向汉娜的方向挪动了一点，手背碰到了汉娜的手背，汉娜的手动了动，然后很自然的握住了玛格丽特的手
“玛丽……”
“嗯。”
“你的脸也很红哦。”
玛格丽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左耳。
“被你传染的。”
“这个还能传染的吗？”
“能。”
汉娜轻轻的笑了一声，把玛格丽特的手握紧了一点点，继续看着远方，此时此刻，她最大的愿望是这一刻可以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