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未递出的毛巾

作者:云紫代香 更新时间:2026/5/12 2:18:24 字数:2738

下午四点半。

游泳馆里回荡着水花翻涌的声音。是那种大量的水被肢体猛烈拍打之后,碎成无数白色泡沫又重新落回池面的声音。混着回声,在馆内高高的天花板上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轰鸣。

言可欣撑住池壁,从水里翻身坐起,双脚还浸在水中。水珠从她的肩膀、胸口、手臂上滑落,顺着皮肤一路向下,在池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坐在池边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刚才那组400米个人混合泳的配速训练太狠了,教练掐着秒表站在岸上,每游完一圈就报一个数字。她只比上周快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她已经在极限边缘来回摩擦了大半个赛季之后,还要求她再快零点几秒。而她是唯一能做到的队员。

她低着头,让汗水和水池里的水一起从脸上往下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微颤。

然后她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场边靠左第三张长椅。

长椅上没有人。

她保持这个姿势愣了两秒。眼眶里还蓄着刚才用力过度之后涌上来的生理泪水,让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把水挤出去。长椅还是空的。上面只放着某个学妹留下的半瓶矿泉水和一条皱巴巴的毛巾。

她移开视线。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赤脚啪嗒啪嗒走向更衣室。脚掌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池边一路延伸到门口。

更衣室里有蒸汽。是上一个淋浴的人留下的,空气又潮又暖。她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拧开密码锁。队友从她身后经过,递过来一条干毛巾。她接住,擦了几下头发。然后包住还在滴水的发梢,让它暂时不再到处滴水。

“可欣,你那个学霸朋友呢?”隔壁柜的队友正在换衣服,随口问了一句,“之前不是每次训练完都坐那儿等你吗?”

毛巾还在头上。言可欣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着头发,隔着毛巾的布料,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闷一些。

“她这学期比较忙。”

队友没有追问。换完衣服就走了,柜门砰的一声关上。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言可欣把毛巾从头上拉下来,搭在脖子上。头发还没擦干,水滴顺着发尾一点一点落在锁骨上。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潮湿的毛巾。这是队里统一发的那种,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学校游泳队的字样。触感和另外那种不一样。硬的,吸水力一般。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长凳上。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在地砖上画圈。

外面的水花声还在继续。下一组训练的人已经下水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更衣室,小声说了一句:

“好奇怪,今天有点冷。”

然后她笑了笑。没让任何人看到这个笑。

与此同时,二楼器材室。

陈墨梅站在百叶窗前,手掌贴在冰凉的墙壁瓷砖上。

从这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清晰看到泳池对面的长椅。那个靠左第三张的位置,现在空着。言可欣刚从那里起身离开,一步,两步,走几步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看那个空座位。看她没来。

陈墨梅的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白色的,没有印花,棉质的。不是游泳队统一发的那种粗糙的公共毛巾,是超市里挂着卖的那种——干的时候柔软,叠起来整整齐齐成一个方块型。此刻它被人握得有些发皱。

是来迟了吗?不是。她是四点半到的,从后门进的,爬上二楼器材室的楼梯。踩在空心的铁架上时发出小心翼翼的轻微声响,没有人注意到。她来了之后就把这条毛巾抓在手里,站在百叶窗前,看着下面那个少女游完了最后一组四百米。看她从池子里爬上岸。看她坐在池边喘气。看她习惯性地转头,看那片长椅区域。

然后看她慢慢走向更衣室。

隔着这层玻璃和她之间的距离,陈墨梅看她赤脚走到一半又忽然回头。看她发梢滴落的几点可能被水或泪打湿的水痕。看她和队友离开之后,只有她还坐在长凳上,画圈。

陈墨梅低头看手里的毛巾。她用指尖摸到它的纹路——每一条棉线都是直直顺顺的,没有任何起球的地方。它在被带来之前刚用温水洗过一次,烘了一遍,现在又已经凉透了。她把它攥紧,指节凸出苍白的骨痕。

然后她松手。把毛巾——这条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和前世给她递过无数次一样的毛巾——慢慢、慢慢地,塞进自己书包的最底层。拉链拉上。像拉上某个还没打开的储物柜的锁。

然后她悄悄下楼,从游泳馆后门离开。

风还在吹。通往游泳馆的长廊外墙上,排风扇的格栅在嗡嗡旋转。经过的时候有氯气喷出来,她没站住。一步也没有停。

只是回到教学楼之前把书包抱在胸前,隔着一层布料,感觉到最底层那块没用过的柔软。

洗漱间。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

陈墨梅低头洗手。镜子上的水垢让她的倒影蒙了一层浅浅的白雾,像隔着一层纱。

门被推开。

她没有抬头。从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轻响,辨认出来人是言可欣。不用看。洗了两年多,她的耳朵被训练得不比她的眼睛差。

言可欣也没有说话。她走到另一个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手臂。训练完之后要去掉残留的消毒水,这是教练规定的。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几秒。水流从手肘淌下来,从指尖滴落。

两人的镜子是分开的。但镜面角度很巧,刚好把她和她的倒影切成一个倾斜的像差。一个低头的时候,另一个抬头。

言可欣的眼睛在镜子里对上她。不是正对,是余光擦过。像泳池水面折射后的光线,明明落在别处,你却能感觉到晕开的光。

陈墨梅没抬头。继续洗手。手指在水流下来回揉搓,搓到皮肤开始发红。

言可欣的嘴张了一下。大概是准备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也许是要问她最近为什么不来训练场了。也许是更简单的话——“今天训练好累”。前世她每次训练结束都会说这句话。不像是抱怨,更像宣告。好像在告诉陈墨梅:我把体力都消耗完了,剩下的力气只够用来和你一起回家。

现在的她,可能把剩下的话用到别处去了。或者没找到能用的人。

水流还在响。

言可欣关上水龙头,把手在运动裤两侧擦了擦。转身走出洗漱间。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留下一道手掌宽的缝。

陈墨梅这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水垢遮得有些模糊的脸。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水声,淹没一切。

深夜。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列着几张方程式,但没有新的计算。旁边是那本夹着各种各样便签和纸船的英语书。书包放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底层那条被取出来、又被重新叠好放回去的毛巾的一角。

就露一点点白边。在黑暗里和旁边一摞书脊形成一道比别处浅的破折号。破折号的另一头,没有连任何文字。

陈墨梅从桌边起身,伸手拉过书包,把它打开。把毛巾抽出来。今天下午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现在在台灯下摊在手里。没有被人用过,没有沾上一滴水。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把它按在脸上。吸一口气——是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和棉制品本身干燥的味道。没有氯。没有游泳池的味道。没有她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底层。拉上拉链。

然后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加密文件夹,看那张歪头眨眼的照片。看她的眼睛——什么都没防备。看她蹲在泳池边仰头向上,笑容明亮得有些嚣张。

她的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

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想:那个在更衣室里说自己冷的人,明明不是冷。只是找不到一种比说出来更不让人担心的方式,表达“今天你不在”。

所有的泳池都通向你。所有的气味都变成台词。

而我把它叠成一块永远不用的毛巾。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