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课。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是关于校运会的。他把它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然后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项目报名。
“校运会下个月举行,”他说,“各班要报项目。田径、球类、游泳,每个项目都要有人。体育委员负责统计。”
教室里开始骚动。有人回头和后座讨论报什么项目,有人举手问能不能报两个,有人说“接力缺一个人谁来”。声音像被搅动的水,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泛起涟漪。
陈墨梅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数学课本。她翻到了一页没有例题、只有拓展阅读的附录,然后盯着上面的函数图像,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抽象画。
讨论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体育委员在讲台上统计名单,一个个项目报过去,一个个名字填上去。进行到游泳项目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游泳不用报了吧?言可欣一个人就够了。”
几个游泳队的队友开始起哄。有人说“是啊,可欣去就是冠军”,有人说“省赛纪录保持者,校运会不是欺负人吗”。笑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带着善意的调侃。
言可欣坐在座位上,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用手挡住额头,但遮不住耳朵尖上那一小片泛起的红。
陈墨梅翻了一页书。那一页是数列。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她用手指沿着公式的每一个字母划过,像在摸一串念珠。
笑声渐渐平息之后,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开始讨论“哪些项目值得表彰”。有人说田径最辛苦,有人说球类配合最复杂。讨论渐渐变成争论,争论渐渐变成某种奇怪的攀比。
然后有人说了一句:“其实体育特长生也没什么了不起吧,不就是体育好一点吗。”
气氛变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不是突然安静,而是像被拧小的音量旋钮,所有声音都往回收了一点。游泳队的人脸色沉下来,有人回头想反驳,但可能觉得不值得,又把头转了回去。
言可欣没有反应。她只是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陈墨梅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的手指在课本的纸面上停住了。食指按在等差数列的公差上,指腹下方那个小小的“d”被压得有些变形。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因为有什么预兆,而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这一世她自己亲手编排的剧本里——接下来,是她说话的时刻。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然后开口。
“游泳?”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语气是她惯常的清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甚至没有抬头,眼睛还看着课本,像是在随口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不过是有勇无谋的体力活罢了。”
顿了顿。
“有什么值得表彰的。”
安静。
不是那种有人说了笑话之后没人笑的尴尬安静,也不是老师提问之后没人举手的那种空白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安静。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按住了。
坐在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愕。后排的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游泳队那个被起哄说“不用报名”的学弟,此刻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言可欣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隔着几排课桌,深深地看了陈墨梅一眼。
那个眼神。
陈墨梅准备好了被骂。准备好了被恨。准备好了被朋友决裂,被全班孤立。她准备好了所有尖锐的、坚硬的、可以让她顺势把这场戏演到底的反应。
但她没有准备好那个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惊讶。只有某种让人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拼命逞强的小孩子。像在看一个人用尽全力把自己弄疼,而那个看着的人,替她疼。
那句话是一把刀。
但她的眼神,是棉花。
刀刺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的力道都被吸收了,所有的锋利都被包裹住了。只剩下一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的闷痛,堵在陈墨梅的胸口。
她别开了眼。
手指在课本上攥紧,指节泛白。
班主任在上面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讨论归讨论,不要人身攻击。陈墨梅,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陈墨梅没有辩解。她只是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等差数列前n项和公式。手指还在抖。她把笔握得更紧,强迫那些颤抖停止。
她没有看言可欣。
她不敢。
班会结束后是课间。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但陈墨梅周围像是有一圈无形的隔离带。没有人来找她说话。游泳队的人从她座位旁经过的时候,刻意把头扭向另一边。
她不在乎。她告诉自己:这正是我要的。越多人讨厌我越好。越多人认为我傲慢、冷血、不可理喻,这个角色就越逼真。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回到座位上。
桌角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利乐包装,是便利店才有的大盒装,上面印着某个季节限定的草莓图案。盒身摸上去还是冰的——大概是从便利店冷柜里刚拿出来的。盒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没有署名。没有质问。没有“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笑脸。
和第一张便签上那个一模一样。左边的弧线比右边高了那么一点点,像在斜着嘴角笑。笨拙的,小心的,但确实是在笑。
陈墨梅盯着那盒牛奶。
像盯着一个不按剧本演出的敌人。
她的手在抖。不是握笔时那种可以压抑的轻微的抖,而是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气。气言可欣为什么不按她的计划来。气自己被一句话当众骂过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她桌上放牛奶。气自己看到这盒牛奶的时候,眼眶就开始发酸。
她拿起牛奶。
走向垃圾桶。
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旁边打闹的男生都停下来看她,久到上课预备铃响了。
然后她拉开吸管的塑料包装,把它插进锡纸孔。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里灌下去。草莓味——不是那种很浓烈的草莓,是淡淡的,掺在牛奶里若有若无的甜。和前世言可欣每次塞给她的那种一模一样。她在课间、午休、晚自习的间隙里,给她塞了一盒又一盒草莓牛奶。每次都说“读书费脑子,补糖”,每次都在陈墨梅说“不用了”之前就把吸管插好塞过来。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有灼烧的痛。
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座位。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草莓牛奶的余味还残留在舌根,淡淡的,挥之不去。像某人那种莫名其妙的、无论如何也赶不走的善意。
与此同时,走廊。
言可欣趴在栏杆上。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她的训练包背在肩上,还没换泳衣。刚才那场班会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话,队友在走廊里讨论刚才陈墨梅那句话的时候,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她一个人趴在这里,看着操场尽头的夕阳。夕阳把她的脸映成暖橘色,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刚才在垃圾桶前发生的事情。
她看到陈墨梅拿着那盒牛奶,走到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她以为那一刻她手里的东西会被丢进那堆黑塑料袋里。但那人没有。那个人拉开吸管,把它插进锡纸孔里,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动作很急促,像在跟那盒牛奶过不去。
言可欣的嘴角弯了弯。是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弯了。
她想:你骂我。却喝我给的牛奶。陈墨梅,你真的好难懂。
她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短信,看着前些天还在一直发的那几条消息。那个被撤回的灰色墓碑还留在那里,没有再补发新的。她把屏幕按掉,又按亮。又按掉。
然后对着夕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但是没关系。”
“我可以慢慢弄懂你。”